北欧以北| 冷岸,冰与火之地
01.北极企鹅(伦敦,英国)
伦敦自然博物馆是除了大英博物馆外最值得造访的地方,馆藏涵盖古生物化石到近代已灭绝生物的标本。当踏入馆内的那一刻便看到一头巨大的蓝鲸骨架悬吊在场馆正中心,作为目前地球现存最大生物的体积,确实颇为震撼。
路线沿着长毛象化石再到恐龙化石,再到牆壁上镶满的古海豚、蛇颈龙等化石,才到鸟类馆,其实今天我是来找一种特殊且已灭绝的北极生物。

黑背白腹,退化的羽翼以及双脚保留朴的特徵,再加上略显肥胖的体态以及厚重的羽毛复盖,说到这里可能南极企鹅的轮廓已经浮现,但世界有时候会给你另一种答案,北极企鹅。
北极也有企鹅?这个说法或许不对,应该说北极大海雀才是最原版的所谓”企鹅”。起初是在做北欧行前资料搜寻,有赖于演算法的原因竟推荐了如此奇特的生物资料,稍作研究后发现在学术上似乎是称做”趋同进化”。
儘管外观相似,但在生物学上的分类,是大不相同,甚至称不上是近亲。北极大海雀是海雀科(Alcidae)、鴴形目(Charadriiformes),与海鸦、角嘴海雀等较为接近。南极企鹅则是企鹅科(Spheniscidae)、企鹅目(Sphenisciformes),与信天翁、燕鸥等较为接近。
19世纪时剩约不到50隻的大海雀,最后因人类的”保护意识”更加速了其灭绝的速度。至于先前提到的原版企鹅则是早期的命名问题,学名叫做Pinguinus impennis,在拉丁语里Pinguinus有肥胖的含意、impennis则是不能飞的鸟。
应该不难发现跟英文的Penguin极其相似,在当时便是形容大海雀用的名称,直到欧洲水手抵达南极时发现外观极其类似的鸟,也就是现在的南极企鹅,便也同样称做Penguin,而北极大海雀则称作Great Auk。

相似的极地环境与海洋身态系,大海雀跟南极企鹅早已退化无法飞行,南极企鹅在冰原生存,与其不同的是大海雀通常栖息在海边较为平坦的岩石地。然而从16世纪以来,人类便开始向欧陆以外的海洋探索,在几乎没有天敌的环境生存的北极企鹅,几乎被人类扑杀殆尽,原因是其作为当时的实用肉类以及羽毛製成的产品。
直到最后一次目击记录是在1844年冰岛近海的 Eldey 岛上,捕鱼者因为抢着卖给博物馆便杀死了最后确定的繁殖对,及一枚蛋,而蛋在捕捉过程中被打碎,从而结束了已知的野外繁殖纪录;之后有零星未确认目击报告,1852 年也有被视为最后目击的说法。总之,19 世纪中叶大海雀被视为已绝灭。

观察了一会,匆匆路过的旅人最多只给渡渡鸟留下几张照片,旁边的黑白色小傢伙几乎无人在意,那怕在廊道的另一侧还悬挂着一张不小的在被人类扑杀之前其在栖息地生存过的画作。
当时被疯抢的生物标本,如今被放在一个不起眼的鸟类区的角落,我仔细观察其样貌特徵发现北极企鹅的喙貌似看起来比例更为大一些。虽说是不起眼的角落,那也和知名的17世纪便已灭绝鸟类渡渡鸟并排放置,如此可证明人类从未记取教训。
02.末日粮仓(斯瓦尔巴群岛,挪威)
飞机穿过一层层云雾,世界忽然变成蓝色。从挪威首都奥斯陆还要再坐两个半小时才能抵达。
所谓的北极蓝不是夜色,也不是白昼,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北极都有的蓝调时刻。当飞机落地的瞬间,窗外的光轻轻晃动,我看到远处的群山复着白雪,像是沉默的神祇,这里叫斯瓦尔巴,或称作冷岸群岛。

在挪威语里,「Svalbard」的意思是「冷岸」,一个简单却带着距离感的名字。Sval 意为冷,bard 意为岸。北纬78度的朗伊尔城(Longyearbyen)是人类距离北极最近的城市,是比格陵兰首府努克 (Nuuk)还更北的位置。因为太接近北极,google 地图甚至是在无法轻易点击的搜寻栏上方。
空气乾冷,却没有刺痛的感觉。小镇安静得几乎听不到车声,人走在雪上,脚步像被厚厚的棉包住。街灯的光透过冰雾散开,每一个影子都像在慢慢呼吸。这里的夜不黑,只是深蓝;天空的颜色像一层薄薄的玻璃,透着光,也隔着时间。
从第二日雪开始落下的瞬间,整个世界都被静止了,甚至连风都像忘了方向。有人说,北极的雪没有声音,但那其实不对。它有一种几乎听不见的节奏,像在提醒人:静下来,其实也是一种活着。
远处深夜中一颗耀眼的绿色星体,其实是嵌在冰山中的末日粮仓。里面保存着地球上数以百万计的种子,等待着某个可能不再有春天的未来。站在门外,寒气从脚底一路渗上来,我忽然觉得这世界其实很脆弱,却也很固执。人类把希望藏进冰里,也许只是怕忘记自己还能重新开始。

作为世界最北的地方,举凡邮局、教堂、博物馆等都可在前面加上这个称号,哈士奇咖啡厅亦然。门一推开,暖气里混着咖啡和热巧克力的味道。两隻雪白的哈士奇安静地趴着,偶尔抬头看人,那双眼里没有戒心,也没有热情,像早已看透人类的来去。窗外的雪还在下,屋里的灯光黄得很柔。那种温度让人暂时忘记这里离北极点不到一千公里。
斯瓦尔巴是一个让时间变慢的地方。它不要求你兴奋,也不打算取悦谁。它只是静静地存在着,用寂静教人谦卑。在那片蓝色的空气里,连孤单都变得不那麽刺痛。

或许,世界最北的尽头并不是远方,而是一种让人重新看见自己的地方。
03.禁止死亡之地(斯瓦尔巴群岛,挪威)
如果出行前有稍微查找一下资料就会发现,几乎全数来过此地的自媒体网红都会用禁止出生与死亡之地来作为创作的耸动标题。
然而此项不成文的规定并不存在于当地法律中,仅仅是处理起来较为麻烦而已。因为当地医疗资源有限,作为仅一家在岛上的医院只能做紧急医疗,严重的病患或孕妇则需要送到约950公里以外的特罗姆瑟(Tromsø)做处理。
对于死亡所产生的细菌或病毒,在冻土中掩埋也可能有破坏环境的疑虑,然而对于生活在北极的驯鹿等生物似乎没有这个烦恼。

Grumant是一处位于朗伊尔城开车约40分左右的冰川峡谷,凛冬将至的世界其实早已雪白一片。我打算在此地徒步半日左右,过程中会看到什麽都是未知数。冬天要观察极地生物着实不太容易,因为此地的生物皮毛大多以银白灰为主,举凡北极熊、驯鹿、北极狐。
我本以为地处偏远应该无人间烟火,然而依旧看到零星的木造房屋的烟囱正冉冉升起,我好奇问嚮导并说到,朗伊尔城对于地球上99%的人来说算是极致偏远的所在,但对于此地的在地人还是略显吵杂,做到真正的与世隔绝。
10月中旬,斯瓦尔巴的平均气温大约在-8度上下,比家中冷冻库还要更还冷的地方,达不到一般生物正常的生存条件,因此我对于能找到野生生物的期望并没有很高。
然而走进峡谷深处约10隻左右的驯鹿群正在拨开沉积的雪地,找寻大地下的一丝生机。长年与人类共存的聚落对于我们的到来似乎并不感到害怕,与在路口处的万籁俱寂与此情此景形成强烈的对比。
岛上比人还多的便是哈士奇,这里说的是农场中圈养且在早期汽车未进驻前作为人类在岛上移动的忠实伙伴。

我其实不太喜欢以动物表演或骑乘作为旅游项目的选项,但如果是淡季再加上饲养过程中并无虐待嫌疑且作为当地传统的文化或习俗,那我便可理解。
那便要从繁殖场开始说起,从小狗一出生就像家养宠物一样赋予了专属名字。在极地生活的生物从小便不怕冷,观察仅三个月出生的幼崽也并无发抖迹象。
此地的嚮导是一位年轻的斯洛伐克女孩,因为对动物的喜爱他在岛上已生活了6年,除了带游客乘坐狗拉雪橇,大多数的时间便是对狗群餵食跟陪玩。
可能自己也有养狗,我看的出大多数狗狗的动作与表情是很现实的,如果对人类感到害怕或恐惧,便会做出逃避或作势攻击的行为。但在这里,从一开始踏入哈士奇牧场后便受到热烈欢迎,几乎每一隻都渴望我们抚摸拥抱。
从雪橇的绳索解放后,狗狗们便开始爆冲,享受在雪地驰骋,累了渴了便停下吃几口雪又继续。一次与7隻亢奋的哈士奇同行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数次因速度太快差点失控栽进雪地。

我好奇他们在极寒的气候中如何洗澡?嚮导回答道,仅在夏天的时候因为融化的雪水形成的湖泊是他们游玩跟顺便洗澡的地方。
或许在斯瓦尔巴,生物与人类已达成了某种说不上来的完美平衡点。
04.没有时间的岛(索玛罗伊群岛,挪威)
克瓦尔岛(Kvaløya)在挪威语中意为鲸鱼岛。将地图缩小来看确实与鲸鱼外型有几分相似。10月还不算传统意义上的冬天,但在北纬69度的北极圈内早已飘起白雪,即便只有薄薄一层,却尽显寒意。
清晨的特罗姆瑟略显疲惫,可能是连日的降雨,被乌云垄罩顶的朦胧感始终让人保有一丝睡意。车灯切开灰色的天,路越开越远,城市的轮廓慢慢被山与海取代。

公路像一条缝隙缝进北海的边缘。到达 Nordfjordbotn 时,世界换上了冬季的新衣:峡湾两岸的峭壁披上一层薄雪,屋顶和岩石的边缘被柔软地描上一笔白。水面仍保持着深蓝,雪沿岸线堆叠成天然的镜框,偶有一阵微风掠过,带起几圈微小的涟漪,像呼吸一样让整个画面活了起来。
嚮导说到,就在三周前,也就是9月末的时候,遍地还是黄绿相间的风景,然而在如今秋冬交交接之际,河川周边的树叶会由金黄色逐渐枯萎,最后披上一层薄雪后逐渐冰封。再过三週,凛冬将至,气温可下探到零下二十度,届时眼前的河流湖泊便会消失,冰雪将复盖大地。
峡湾地形一切始于冰河时期。当气候变冷,雪在高地逐年累积成厚重冰层,这些冰层在重力作用下向下流动,变成「冰川」。冰川不像河水那样轻柔流淌,它夹带着巨大的岩石与碎屑,像巨大的凋刻刀不断磨削经过的山谷。
这种磨蚀会将原本尖锐的 V 型河谷改造成宽阔而平底的 U 型谷;同时,冰川在与基岩接触处反复冻融,也会把岩块撬起带走(称为拔运或剥离),进一步加深谷底。

随着冰川持续向海边延伸,谷底常常被挖得比海口更深,形成所谓的「过度切割」。当气候转暖、冰川后退时,海水就会涌入这些被冰挖深的谷地──海水填满后,便变成我们所见的深长峡湾。
南半球的峡湾地貌我在纽西兰的米尔福德峡湾(Milford Sound),便已见识其形成原理,还记得当时可见数条瀑布仍不断冲刷山体呈现出陡峭的岩壁,而落下的水流则直奔入海。
沿着公路直行,山脚下的聚落沿着河流与山脉走势一路延伸,传统的北欧风小屋,颜色多为白底搭配着鲜豔的单一颜色作为点缀,当白雪复顶,便宛如童话仙境。
鲸鱼岛的公路可以经由一条跨海大桥向外延伸到Sommarøy,字面上就是「夏日之岛 / 夏岛」。这个名称来自当地传统用途——过去岛上或邻近的居民在夏天把牛羊放到 Sommarøy 的草地放牧,夏季使用的地点因此得名为「夏岛」。
在抵达夏岛之前,在公路上一条仅冰封一半的湖面比方才的峡湾入海更加震撼,同样为冰川冲刷的山脉绵延走势,嚮导选择一处较平坦的地区短暂停留,可能因为能更接近山脚下,近看更加震撼,目光所及至尽头皆为一片雪白色,还颇有冰与火之歌凛冬将至的孤独感。
踏上岛屿前,把时间留在这里吧。
Sommarøy岛,夏季约有长达69天的极昼;冬季则有长达三个月的极夜。由于极昼和极夜的特殊现象,部分岛民认为传统时间观念已不适用,因此发起「无时间小镇」的倡议,希望摆脱时钟的限制,例如午夜割草、深夜打球或在午夜太阳下社交等。但此想法并未成为官方法律规定,岛上仍有时钟和按照时间营业的店家。

跟着大巴深入到城镇内部外头的强风加低温,与夏日岛的名称存在着巨大的反差感。最后一站是几乎所有来夏日岛的旅行团在文案介绍中都会提及的,在岸边并排的那三间分别刷上红黄红颜色的小屋是北挪威常见的渔村小屋,传统上用来停放渔具、处理渔获或在捕鱼季节暂住的简易屋舍。
为了不破坏岛上的宁静,我们并未在此停留,仅是缓缓经过一起享受这份安静时刻。
05.北极之门(特罗姆瑟,挪威)
一道绿光掠影,北极之门的夜空就此被划开。
已经是接近午夜10点了,随着时间继续缓步推移,肉眼可见的绿色仙子在头顶舞动,强弱明暗的变化将大地另外的山脉相连在一起。
来到极圈算一算正好第8天,从北极点斯瓦尔巴群岛一路到特罗姆瑟,早晨开始迎接的便是云雾或薄雪,再加上极光指数大约只落在2级的位置,这意味着追光之旅必定会格外艰辛。

特罗姆瑟,又称北极之门。是在进入北极圈内最后一个大型城市的据点,集商业港、医疗、物资补给等较为充足的地方。
下雪天登上极圈内最着名的山顶看夜景亦不是件易事,在天气好的情况下,午后时段经常会出现所谓的蓝调时刻,当太阳刚落下,阳光仍会经由大气层的折射与散射进入天空上层。
不过因为太阳已低于地平线,红光与橙光的长波部分被厚厚的大气吸收或散射掉,只剩下短波长的蓝光能穿透大气,于是整个天空被蓝色主导。此时所有的景色会被套上一层唯美蓝紫色滤镜。
不过我并未如此幸运,密集的云层已经註定见不到深蓝色滤镜,极光亦然。
相较于斯瓦尔巴,这里的极地博物馆、水族馆、从捕猎文化、再到物种保护,举凡鲸鱼、海豹、海象、北极熊、北极狐等..相关资料还是算丰富的,对于能继续在荒野遇见生物,也是我最大的乐趣之一。

以上是我原本的想法,直到走进礼品店看到成串的至少4种狐狸毛,吊挂着供游客选购,查找了一下资料挪威至2025年1月1日起全面禁止毛皮动物养殖(包括狐狸和水貂),所以货源可能来自芬兰养殖场,原来这就是所谓的保育动物。
因为多年前看过皮草养殖场纪录片,知道从生存环境恶劣,再到恶意灌食只为了获取更多面积的皮毛面积,最后则是活生生剥皮,对于商人来说无用的尸体则被随意丢弃,也有的是从肛门进行电击致死。
以目前人类的纺织技术製成的人造纤维,保暖跟美观需求早已解决,那仅剩虚荣心而虐生的行为,至今无法理解。
波拉利亚水族馆,馆内不大,放的多数是北极圈内小型生物,像是北极磷虾等。最大的亮点大概是没有动物表演的海豹餵食环节。

每天三个仅时段,就像人类三餐一样。餵食过程中就是吸引、餵食、抚摸,几乎没有多馀的表演活动。当海豹跃起可以发现是出自自身的喜悦,这里能说是目前唯一能接受的水族馆动物互动没有之一。
能追到光是一场意外,原先预定日是在两天前,也就是乌云密佈的夜晚,在如此条件下可以说基本一定落空,然而因旅行社临时更改地点请并未被通知的情况下,因此我并没有搭上原本会扑空的那台车。
对方同意退款的当下,马上查了下天气预报,选择了云层最少的一天,这才顺利追到光。
06.驯鹿与圣诞屋(罗瓦聂米,芬兰)
十月底的拉普兰,气温仍在零度以上徘徊,空气里瀰漫着湿冷的气息,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第一场大雪做准备。这片北欧最北的土地,被外人称作「Lapland」——字面意思是「Lapp之地」,是昔日外族对萨米人的称呼;而萨米人自己则称这片故土为 Sápmi。
罗瓦涅米——拉普兰的首府,也是这片土地最南端的城市。它不像北方的苔原那样荒凉,却是通往北极圈最便捷的入口。城市中有两条河流——奥纳斯约基河与凯米河——在此交会。

街道静谧而有人气,四周森林与湖泊像柔软的边框,将城市包裹在北方的自然怀抱里。这里既是行政中心,也是旅人的起点;圣诞老人村、驯鹿牧场、玻璃屋旅馆,全都聚集于此。
若说在芬兰北极圈内要找一座兼具观光与生活的城市,罗瓦涅米之于芬兰,就像特罗姆瑟之于挪威。
城市的象徵是那座圣诞老人村。作为唯一经过联合国世界旅游组织认证的「圣诞故乡」,园区内有一道白线标示北极圈的位置——那是一道横跨现实与童话的界线。
或许是少了积雪的衬托,园区的氛围没有童年记忆里那样梦幻。然而当我推开圣诞老人的办公室大门,一切开始变得不同。廊道两侧散落着还未寄出的礼物盒,空气里瀰漫着木屑与肉桂的气味。当那位白鬚老人微笑着以一句「你好」作为开场时,童年的幻想忽然具体起来。短短三十秒的闲谈,像是遥远八千公里外一个孩子的愿望终于得到了回信——或许在这片土地上,童话与现实,从来不必分得太清楚。

圣诞老人村旁的玻璃屋旅馆,以多片玻璃拼成半圆形屋顶,据说躺在床上就能看见极光。然而这几夜厚厚的云层压住天空,极光没有出现。雾气在屋顶凝成水珠,风拍打着玻璃,如同极北的低语。极光未至,夜色却宁静、漫长,也带着一种等待的希望。
在驯鹿牧场,嚮导领着我们走近那群白色的「北方精灵」。与在斯瓦尔巴冰原远远观望野生群不同,这里能近距离餵食、触摸牠们柔软的毛。
嚮导谈起萨米人——北欧最古老的原住民族。千百年来,他们与驯鹿共生,在苔原与湖泊间迁徙。季节为他们分割出生活的节奏:夏天赶鹿、秋天製皮、冬天唱歌。近代国界将萨米人的土地分入芬兰、瑞典、挪威与俄罗斯,如今多数人已在城市工作或上学,仅有少数家庭仍延续放牧传统。
对于使鹿部落的想像,或许始于魔戒电影里的精灵族。后来查找资料才知道,现今世界上仍保有驯鹿文化的族群,除了芬兰的萨米人,还有蒙古的杜卡人(Dukha)与中国的鄂温克族,另外两处也早已划入未来的必将造访的清单。

拉普兰的地貌辽阔而原始。森林、湖泊、泥炭地与冻原交织成无尽的北方景象。夏季有永昼的白夜,冬季则陷入漫长的极夜。这里人少、风大、时间缓慢,生活像一部滤去声音的电影。
有人说,拉普兰教会人等待——等待极光、等待雪、等待春天,或许这也是旅人学会理解这片土地的方式。
07.二十五号底片(冰岛)
我总记得那卷「25号底片」。电影里,摄影师说,25号是这辈子最棒的作品,也是人生的精髓。
离开了极圈的第一天,却迎来了大雪。与芬兰拉普兰地区不同的是,冰岛是低气压系统和天气锋面经过的路径。当从大西洋带来大量水气的暖湿气流遇到冰岛附近的冷空气时,反而更容易看到雪景。

清晨的瑞德湖(Kerid)火山湖静静地陷在白雪之中,湖面蓝得近乎不真实。然而水面的平静无法掩盖环境的恶劣。不亚于颱风8级的程度,又或许是身着羽绒衣、绒裤增加不少表面积,难得感受几乎站不住脚的感觉。
随车抵达间歇泉(Geysir),是第二段考验的开始。所谓的平均8分钟喷发一次的温泉,湖面不时看似沸腾,但又马上转爲平静。从上一次出现到现在已经过了20分钟。但即便如此为了记录转瞬即逝的一刻,在寒风中近乎被冻成冰棍的手指仍不敢轻举妄动。直到累积许久后的连续三次喷发,众人的手才得以歇息。
11月初的冰岛,黄金瀑布(Gullfoss) 的景象比想像中更震撼。从观景台望去可清楚发现两侧的岩壁还复着厚厚的冰霜,彷佛冬天提前降临,中间的河水沿着无法见底的峡谷流去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像是冬日里的一首不屈之歌。
黄金瀑布分为两层,我们也可将其视为两座瀑布。第一层也即较短的一层瀑布高约11米,第二层瀑布高约21米。瀑布两侧的峡谷岩壁耸拔70余米,一线倾斜后又与开阔的Gullfossgljúfur峡谷相接。据地质学家推算,峡谷的形成历史可追溯至末次冰期的冰川洪流。
Langjökull 冰川,融水带着冰川遗留下的砂砾,沿着玄武岩岩层切割河谷。河水在硬软不同的岩层间奔腾、翻滚,形成了如今这个上下两层、跌落约 32 公尺的瀑布彷彿在向游人诉说冰河时代留下的痕迹,而奔腾不息的河水,则是地球仍在运作的证明。

冰岛南岸最着名的便是杰古沙龙冰河湖(Jökulsárlón),与我先前去智利的格雷冰川一样有着淡蓝色的冰山,还记得这种蓝色是由于冰川冰层的密度很高,吸收了大部分的太阳光,才会只反射出蓝色光谱。
乘着水陆两用船,是为了想更接近观察其消融与再生,嚮导提到此处的冰川变化是以日作为单位,也就是说会依据天气的寒冷或暖和,冰山可能崩裂或再造。
当海豹浮出水面的时候,我放下了相机,就只是单纯想看牠在水族馆以外的地方快乐活动。
维克镇(VIK)是南岸公路多数人会选择停留的补给站点,除了小镇风光还有大型超市跟一处不远的黑沙滩。黑色细砂与远处的海蚀柱搭配着阴鬱的天空,彷彿有种不在地球的错觉。
一路走来我还未提及公路风景,约400公里驾车约5小时的路程,其实可比定点的风景有趣多了,从金黄色的草原再到荒芜的黑土大地,最后又回归冰河复盖。
代表性的单层红色屋顶的木造建筑与冰岛马,甚至牛羊不定时的散落在两侧,我再次放下了相机,仅仅是想感受他们或是此刻的氛围。
别捡太多鑽石到口袋里,嚮导开玩笑的说道。
在杰古沙龙冰河湖旁一处沙滩上散落着不同大小的冰晶,这些其实是由冰河湖融化后被冲到岸边的冰块在因为冰块内并无气泡,因此摆放在黑色细砂上更能辉映出其不规则且透明的质感。

最后我或许未拍到25号底片,却似乎更理解电影的含义。
“To see the world, things dangerous to come to, to see behind walls,
to draw closer, to find each other and to feel — that is the purpose of life.”
开拓视野,冲破艰险,看见世界,身临其境,贴近彼此,感受生活。
08.冰与火之地(冰岛)
相较于许多欧洲国家的教堂将神像或神学故事凋刻在外,雷市的哈尔格林姆教堂,没有凋像,也没有天使,只是一座静默的山峰,拔地而起。它的线条像被时间削成的玄武岩,简洁、冷静、没有赘语。那样的平淡,却让人心生敬意——就像冰岛本身,偌大且低调。
嚮导在车上笑着说:「如果遇到坏天气,就等五分钟,或许就好了。」
那时我不以为意,觉得他只是想让旅人多些耐性。

果然雷市的好天气只延续了2小时,抵达塞尔瓦拉瀑布(Selvallafoss)前一阵大雾瞬间笼罩周围,紧接着下着细雨。没有植物根系附着的黑色土地是让脚深陷泥泞的麻烦路径。
抵达塞尔瓦拉瀑布(Selvallafoss)前,天气果然变了。那句话在我心里响起时,大雾已经悄悄吞没山谷。接着是雨,细细地落下,像谁在远处哭。脚下的土地黝黑且柔软,没有植物的根能抓住它,我一步步陷入泥里。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也像这座岛——被水包围,被风推着走,却仍固执地往前。
车一路向西开,斯奈山半岛像是从雾里被挖出的世界。格伦达菲厄泽的港口静悄悄,水面反着灰蓝的天。远处的教会山(Kirkjufell)立着,像一座不语的神祇,背后藏着风的呼吸。
高463米的山无疑是斯奈山半岛最具代表性的地标。因其独特的外型,吸引了无数世界各地的摄影师和游客到访,是冰岛“被拍摄次数最多”的山峰。
然而,Kirkjufell(教会山)不是死火山,而是一座由多层火山岩与沉积岩构成的独立山峰。岩层主要是冰河时期火山喷发后的玄武岩熔岩流,以及火山灰、砂岩等沉积层,在后来的冰河期,冰川的侵蚀把周围较软的岩石削去,只留下这座形状奇特、层理分明的孤峰。
沉浸在阿尔纳斯塔皮(Arnarstapi),面向大西洋,背靠火山与冰川,前方是层层海崖与玄武岩海拱,是一座遗世独立的渔村。

村口最醒目的不是彩虹房或火山,而是Monument to the Bard of Snæfellsás纪念像,传说中,Bárður 是冰岛的守护巨人,居住在斯奈菲尔冰川之中。
它象徵人与自然的融合:人形由石组成,石又似乎本就该是人。站在那里,你会感觉他既在看海,也在看着我们。
在冰岛,我还见过除了冰川蓝之外的第二种蓝。
杰古沙龙冰河湖的蓝是冷的,深到让人想屏息。那是时间压缩出的颜色,雪一层层沉下,气泡被挤出,只留下最纯的光。
上世纪七〇年代,冰岛政府在雷克雅内斯半岛修建了斯瓦特森吉地热电厂,从两千公尺深的岩层中抽取滚烫的热水来发电与供暖。当这些地热水完成使命,被排放到一处熔岩地洼时,工程师们并未料到会发生什麽事——那原本只是一片无人的黑石荒原。

然而,地底流出的热水富含硅酸盐与硫磺,当它缓缓冷却、渗入多孔的玄武岩间,又在表层凝聚成白色薄膜,阳光洒落时,湖面竟反射出柔和的乳蓝色光,是地心与人间共同调出的蓝。从此,一个人工的废水池,意外成了世界上最梦幻的温泉。
我想,也许冰岛的美就在这里——在冰与火之间,它容纳了两种不同形式的蓝色,也容纳了我们看世界的两种方式。
09.五彩斑斓的童话(哥本哈根,丹麦)
哥本哈根,对我而言是既熟悉陌生的地方,熟悉是时隔7年又再次回到了游客聚集的小美人鱼铜像和新港彩虹屋,陌生的则是,关于一路上的街景似乎没剩多少印象。

五彩斑斓不只是彩虹屋,还有王室的堡垒。
欧洲的君主立宪制国家,王权是象徵性的代表,如同英国、以及北欧的挪威、瑞典还有丹麦。那卫兵交接仪式便是不可缺少的一环。
中午12点一到,广场的一侧传来了鼓声、踏步声,数十名身着黑袍蓝裤高黑帽的游行队伍浩浩荡荡移动到广场中央,最后在阿马林堡宫正前方与国旗致意。
走进哥本哈根的市中心,空气里有股清爽的湿意。穿过树影婆娑的罗森堡花园(Kongens Have),红砖与绿顶的古堡静静矗立在前方——那是罗森堡城堡(Rosenborg Slot),一座从十七世纪走来的童话,静静诉说着丹麦王室的故事。

这座城堡建于克里斯蒂安四世统治时期,他是丹麦最具艺术气质与野心的君主之一。据说,他亲自参与设计,想打造一处属于自己的「理想宫殿」,既象徵权力,也能体现品味。如今,罗森堡城堡依旧保留着那份文艺復兴时期的典雅,带着一种不张扬的尊贵。
整座城堡共有地上三层、地下两层。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木蜡与历史的味道扑面而来。木质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在低语。
两侧巨幅油画的展示如同走进法国的凡尔赛宫一般,虽然室内规模小了很多。往楼上走去,房间展示着王室昔日的生活场景:绣花挂毯、琉璃餐具、金边镜框与古老的家具,每件都在静静诉说昔日的宫廷气息。
我印象最深刻的是第三层。那里的天花板是纯白色的,表面复着繁複的凋刻,看起来像是以大理石细细凋成,仔细一看凋刻的内容竟是记录当时皇家军队的调度与军官的工作日常——不是夸张的战争画,而是一种冷静、有条理的秩序之美。那一刻,我感觉自己不只是走进了一座城堡,而是踏入了一本凝固的历史。
至于,地下两层是整座罗森堡最神秘的地方——王室的藏宝库。沿着石阶走入地窖,空气里多了一层湿润与古老石壁的气味。
在入口处,首先映入眼帘的,象牙凋刻的微型艺术品、金银器皿、鎏金盒与精緻的酒壶,每一件都蕴藏着王室对美的极致追求。

走进更深处,是一把镶金宝剑。它被安放在玻璃柜中,剑柄闪耀着细密的金线与宝石,彷彿在微光中燃烧。那一刻,整个空间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那不是普通的展品,而像是一道门槛——在踏入王权与传奇的世界之前,先让人感受到权力的锋芒。
最令人屏息的,莫过于那几顶王冠与权杖。它们静静躺在玻璃柜里,宝石反射出冷冽的光。那些并非虚构的童话饰物,而是真实存在、至今仍会在丹麦王室重大典礼上使用的王权象徵。
直到重返地面,阳光再度洒落,眼前的罗森堡花园像是另一个世界。蜿蜒的小径与染黄的树叶构成了一幅静谧的画。这里曾属于国王,如今属于城市,属于每一个平凡的午后。
夕阳斜照在红砖牆上,塔尖的绿铜反射出柔和的金光。护城池的水面静静映着那一抹倒影。罗森堡城堡不以气势取胜,也不靠华丽取宠。它的美,是一种含蓄的优雅,一种历经四百年仍不褪色的尊贵。
如果说哥本哈根是一首关于童话的诗,那麽罗森堡城堡,便是其中最安静的一章——让人看见权力与艺术并存的光,也让人明白,历史的真正魅力,往往来自静默与时间的深处。
10.看得见海的城市(斯德哥尔摩,瑞典)
「去看得见海的地方」,斯德哥尔摩是从小开始便嚮往的海上之城。只因看了宫崎骏的动画,魔女宅急便。
童话故事是从运河的两侧沿岸慢慢展开的,尖塔教堂紧邻的是中世纪与巴洛克主义的典型建筑,要前往老城区,可以乘坐铁路通过跨河大桥,掠过建筑群时每次都有种要进入异世界的奇妙氛围。

然而,瑞典的故事还要从丹麦说起,在7年之后一样从哥本哈根火车站出发,但这次不停留边境小城马尔默,而是选择了稍微更靠近斯京一点的Älmhult停留。
Älmhult可能大多数的人没听过,但这里是IKEA 家具公司的起源地,也有全世界独一家的IKEA酒店跟博物馆,除了IKEA 的员工,大多数游客都是为此而来。
小城市里的步调非常慢,甚至在主城区的路上看不到几个人。入住样板房的想法是大多数人在逛家具卖场曾经一闪而过的念头,这里一样可以实现。

从这里出发,再到斯德哥尔摩大约还需要乘坐4个小时的火车。
关于瑞典的火车还挺有意思,从丹麦坐过来的第一段进到了婴儿车厢,金发碧眼的小孩们齐聚后一瞬间让车厢情绪热闹了起来,但我指的不是哭闹,仅是与家长们互动牙牙学语的时候,或许是在高福利的环境育儿,我在家长们的眼中看到的喜悦多过于疲惫。
回到第二段往斯德哥尔摩的车上,这次换作一群毛小孩上车,在瑞典有专属的狗狗车厢,温顺的狗大多有经验的依偎在主人的脚边,一点都不警戒或害怕,少数的幼犬还会好奇的与邻座乘客玩乐。
斯德哥尔摩的市区不像哥本哈根般拥挤,大多时候可以很自在的走在路上,不用感受太多匆忙或现代城市的氛围。
也可能是对这座海上城市有滤镜的原因,部分人称其为北方的威尼斯,但我觉得除了建筑风格,其氛围更像北欧的伊斯坦堡。
从老城区一路延伸至皇宫,再到阅兵的广场。
听工作人员说皇宫不仅仅是作为参观用途,皇室在每年固定时间会回来办公,届时将会休馆。

与丹麦皇宫的藏品相比,这里的金饰、象牙製品、琉璃製品等没这麽多,或是仅展示出一柜,但皇宫的规模,到家居、油画的展示量却是呈现数倍之多。
一路到瓷器展示柜便吸引了我的注意,介绍词是这麽说的:欧洲真正的瓷器製造始于1709年,顶层架子上的白色早餐餐具可以追溯到瓷器生产的第一个十年。
第三层架上的哥伦比娜和丑角,以及第四层架上的猎人和贵妇人,凋像的图案取材自宫廷、义大利即兴喜剧、市民日常生活以及爱情故事,都代表了这段时期。
此外还有一件镀金的钟,也吸引了我的注意,在皇室的藏品中,钟的摆件可说是不胜枚举,唯独这一件,为戴安娜(Diana)乘坐由两隻猫拉着的马车,车后坐着一隻猴子。镀金铜製,马车为乌木材质。钟錶机芯位于宝座内,银质錶盘饰有珐琅彩。马车和动物由机械装置驱动。
据说戴安娜(Diana)是罗马神话中的狩猎女神、月亮女神和野性自然的代表,有掌控野兽的能力。而豹子和狮子等威猛的猫科动物是「野性」和「原始力量」的象徵。让她乘坐由这些强大野兽拉动的战车,突显了她作为狩猎女神的权威、力量和对自然的控制。

此外17 世纪的欧洲贵族文化中,狩猎是中世纪和文艺復兴时期欧洲统治者和贵族的专属特权与消遣。戴安娜作为狩猎女神,她的形象被视为统治者权威和贵族生活的象徵。将豹子纳入战车,增添了这份贵族特权的威严感。
走出皇宫,风从河面吹来,心里突然很安静。也许魔法真的存在,只是它不闪光,也不飞翔。它藏在婴儿车厢里的笑声,藏在狗狗车厢里的安稳,也藏在皇宫里那只金色的钟里。
我没有带走什麽纪念品,只留下几张照片和一些笔记。离开前,再望一眼河岸。我想,这座城市并不需要被形容成「童话」,它的美是冷静的,像一个不急着讨好你的老朋友。
火车启程时,我在窗边看着远方的建筑逐渐变小。那一刻,我知道自己会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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