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用的习惯
我外婆有个习惯,每天清晨,必用那把壶嘴有缺角的旧瓷壶,沏一壶酽茶。茶叶是最便宜的茉莉花茶末,水也不讲,就是烧开的自来水。她并不立刻喝,而是将第一杯稳稳地斟入一个厚壁的玻璃杯,放在窗台那张掉漆的小方桌上。杯口热气袅袅,对着窗外一成不变的街景——电线杆,对面楼的灰墙,一小块被切割的天空。她就静静坐在桌旁的老藤椅里,看着那缕白烟由浓转淡,直至消散,才端起来,慢慢啜一口早已温凉的茶。
这仪式毫无益处。茶不会因此变香,时光也不会为此停留。问她在看什么,她只说:“让茶醒醒。” 后来我疑心,要“醒”的不是茶,是她自己。那十分钟的凝视,是她从睡眠的混沌过渡到白日劳碌之间,一道自我的门槛。借由这固定、无用且私密的行为,她将属于自己的时间,从家庭与生计的洪流中,硬生生圈出一小块自留地。热气上升的姿态,是她确认日子仍在平稳运行的隐秘钟摆。
父亲也有他的仪式。每晚睡前,必用一块鹿皮软布,擦拭他的手表。那表并不名贵,戴了十几年,表面已有细痕。他擦得极其仔细,表盘、表带、表冠,每个缝隙都不放过。擦完,就着灯光看看,再凑到耳边听那细微的“哒哒”声,然后才小心放入枕边的绒布小盒。这过程沉默,庄重,近乎虔诚。它不延长表的寿命,也不增添准确。但我想,在擦去一天尘土的同时,他仿佛也擦去了某种附着在心神上的疲惫与纷扰。那规律的“哒哒”声,是秩序对混乱的一种温柔安抚,提醒他:无论白昼如何颠簸,总有些东西恒常运转,分秒不差。
这些仪式小得像尘埃,没有观众,不求理解。它们对抗的不是具体的敌人,而是生活本身那种漫无目的的消磨与涣散。在事事讲究效用与速度的世界里,这种对“无用”的坚持,成了一种沉默的反抗。它像在奔腾的河流中,一次次固执地投下一枚小石子。石子改变不了河流,但那瞬间激起的、唯有自己可见的涟漪,却足以让投石者确信,自己并非全然随波逐流。人或许就是靠着这些无意义的、自我赋予的节奏,在庞大的无序中,为自己勾勒出存在的轮廓。

共有 0 条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