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语成谶,一言化螺

        话说那堪舆高人三十六牙,在古徽州地界游历了多日,遍访山水人文。这日清晨,他便从歙县古城出发,沿着那蜿蜒的徽杭古道,一路向绩溪县行去。

一言化螺

        时近正午,日头高悬,山路愈发崎岖。行至歙县与绩溪交界处的一个无名山村,但见四周群山环抱,翠色如洗,唯有一条清澈溪流穿村而过,带来些许灵动之气。36牙走得口干舌燥,腹中饥鸣,瞧见溪边有块被岁月磨得光滑的巨石,便卸下行囊,坐了下来。

        他将双脚浸入沁凉的溪水,一股舒爽从脚底直冲天灵,旅途的疲惫顿时消解大半。他取出随身带的冷饭团,就着清冽的溪水,慢条斯理地吃着,一面悠然打量着这方天地。村子不大,十来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白墙黛瓦已有些斑驳,透着与世无争的静默。正值晌午,村里少见人踪,只有蝉鸣与溪水声交织成一片。

        正闲看间,前方不远处,一位身着粗布衣裳的大嫂,背上用襁褓兜着一个婴孩,正在自家门前的石臼旁忙碌。她面前摆着个小火炉,炉上架着铁锅,手里正灵巧地揉捏着面团,手腕一翻一按,一个圆润的馃子便成了形,贴上铁锅,“滋啦”一声,香气随之飘散开来。

      那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与这粗陋环境不甚相称的精准与韵律。36牙看得有趣,不禁出声赞道:“大嫂好手艺呀!这做馃的功夫,真是地道。”

      大嫂闻声抬头,见是个风尘仆仆的外乡人,脸上掠过一丝被夸赞的赧然,随即又被愁苦覆盖。她叹了口气,手上的动作未停,声音里满是认命般的无奈:“这么一个穷山沟里,有手艺又顶什么用呢?您看看,四面都是山,把人围得死死的,几辈子也看不见出头之日。”

      三十六牙闻言,放下饭团,再次仔细环顾四周。他走南闯北,见识过无数山川形胜,此刻静心体察,方才察觉这山村气象颇不寻常。村后主山厚重如屏,蜿蜒而来,是为靠山,显得稳当;村前朝山秀丽,如几案陈列,且有溪流如玉带环绕,明堂开阔。这分明是“玉带缠腰,案山朝拱”的格局,虽藏于深山,却是一处难得的孕育文秀、暗藏官贵之气的小品佳穴。

      他心中一动,指着山水对那大嫂直言:“大嫂此言差矣。依我浅见,这地方风水上好,是块宝地。你瞧,前也有山,后也有山,这格局主藏风聚气。老话说得好,‘前也山,后也山,子孙代代出高官’。你们这村子,将来怕是要出人物了。”

      大嫂听了一愣,手上做馃的动作都慢了下来。这穷乡僻壤,何曾听过如此吉庆的话?她眼中先是难以置信,随即闪过一丝极亮的光,那光里混着期盼、欣喜,还有一丝被压抑太久后骤然见着希望的激动。她脸上绽开笑容,连声道:“哎哟,这位过路的先生,可不敢当您这么金口玉言的吉话!要真如您所说,那我们家、我们村可真要烧高香,谢天谢地了!”

        说着,她麻利地用竹夹子夹起一个刚烙好、金黄酥脆的馃子,不由分说地递了过来:“先生,没啥好东西招待,这个热馃子,您尝尝,算是我一点心意,谢您的吉言!”

        三十六牙推辞不过,笑着接过。馃子外皮焦脆,内里软糯咸香,果然是难得的好手艺。他一边吃,一边又与大嫂闲聊了几句村里的风物。

      饭饱水足,道谢告辞。三十六牙收拾妥当,背上行囊,正准备继续赶路。

        就在他转身迈步之时,忽听得身后传来那大嫂逗弄孩子的声音。想是心中欢悦,她背着孩子,左右轻轻扭动着身子,语调是当地人哄孩子时特有的夸张亲昵:“喔唷,我的乖崽,我的心肝宝诶——你听见了吗?那位过路的先生说了,咱们这山窝窝里要出高官咧!”

      她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却恰好顺着风,清晰地飘进了36牙的耳朵里,那语气里不再有方才的愁苦与朴拙,反倒透出一股子咬牙切齿的怨气与畅想:“……儿啊,你日后要是真当了大官,有了大出息,可要记着!村里头这帮眼皮子浅的,往年谁没给过咱家脸色看?谁没在背后嚼过咱家的舌根?到时候,你可一个都不要放过!能叫他们不好过的,绝不要让他们有一天舒坦日子!好好为难为难他们,叫他们也晓得晓得滋味!”

      三十六牙的脚步,像被钉住了一般,倏地停下了。

      他缓缓回过头,只见那大嫂仍背着孩子,沉浸在自己勾勒出的、扬眉吐气的未来图景里,身形随着快意的言语微微扭动。阳光照在她身上,却让三十六牙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方才看山水,只见其形胜;此刻观人心,方见其幽微。这妇人心中,竟藏着如此深重的怨毒与狭隘!那风水滋养的灵秀之气,若落在这样心性的人家,滋养出的“高官”,又岂会是百姓之福?只怕非但不能光耀门楣、造福乡里,反会成为一个仗势凌人、睚眦必报的祸害,辱没了这方山水灵秀,更可能贻害一方。

      一念及此,三十六牙心中那点因美食和吉地而生的愉悦,顿时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慨叹与警醒。风水虽好,终需德配。无德承载,福泽反成祸根。

      他站在原地,望着那犹自不知、沉浸在未来报复快感中的妇人,摇了摇头,仿佛要将那令人不快的景象从眼前挥去。然后,他清了清嗓子,用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对方听见的声音,如同自言自语,又如同对这山川做一番新的评注,缓缓吟道:“东一扭,西一扭……清水田螺多一扭。”

        言罢,他不再停留,转身沿着溪流,向着绩溪的方向,迈开了步子。脚步比来时似乎更沉稳了些,也更快了些。

      据说,后来有人发现,那条清澈溪流里、以及附近水田中的田螺,其螺壳的螺纹,果然比别处寻常田螺,要多上清晰的一旋。当地人说起这“多一扭”的田螺,总会提起那个遥远的、关于过路先生、心高妇人、以及一句收回的“高官”预言的故事。

      故事在山风中渐渐模糊,只有那多了一扭的田螺,年复一年,静默地躺在清浅的水底,仿佛一个无言的注脚,诉说着天地之间,那远比山水形胜更为幽深难测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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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lichengx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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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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