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晋南北朝——痴傻太子（034）

两晋南北朝——痴傻太子（034）
话说公元274年正月，天狗突然咬住了太阳，白昼瞬间昏暗如夜，洛阳宫阙的琉璃瓦也失了光彩。这突如其来的日食仿佛一个不祥的预兆，仅仅二十三天后，魏晋三朝元老郑冲去世，朝堂上下弥漫着凝重的气息。司马炎这位开国未久的皇帝，似乎感受到某种秩序正被悄然撼动。
闰正月廿四，一道诏书便从宫中传出，字字敲在贵族的心坎上：“近世以来，多由内宠以登后妃，乱尊卑之序；自今不得以妾媵为正嫡。”司马炎亲眼目睹前朝后宫倾轧的恶果，深知“立嫡以长不以贤”的祖训一旦动摇，储位之争便如野火燎原。诏书墨迹未干，他又挥剑划开幽州的版图，新置平州，像棋手布局般加强对帝国东北疆域的掌控。
然而洛阳宫阙深处，司马炎的目光却投向另一处“风景”。他下诏广选天下秀女，五千余名良家乃至下级官吏的女儿被强征入宫。宫门深锁，却锁不住撕心裂肺的哭号。少女的惊恐与母亲的绝望交织，“母子号哭于宫中，声闻于外”，那悲声穿透朱墙，在洛阳坊间久久回荡，成为司马炎盛世蓝图上一道刺眼的劣痕。
当晋国宫廷的哭声渐歇，江南的建业城中，吴主孙皓正深陷另一重悲恸——他宠爱的左夫人王氏香消玉殒。孙皓哀痛欲绝，数月不出宫门，葬礼极尽奢华，送葬队伍绵延数里，白幡如雪。可这盛大哀荣的背后，是何氏外戚势力如藤蔓般疯狂滋长。何太后的家族子弟仗势横行，建业街巷间开始流传一则令人毛骨悚然的流言：孙皓已死，如今端坐龙庭的，是他那酷肖君王的表兄弟何都！与此同时，会稽郡竟另起风波：“章安侯孙奋当为天子！”这孙奋乃吴国宗室，其母仲姬墓在豫章，太守张俊出于谨慎，竟亲自为其扫墓。
流言如野火，瞬间点燃了孙皓敏感的神经。他急令收押会稽太守郭诞。郭诞惊恐万状，其帐下功曹邵畴慨然挺身：“府君勿忧，自有邵畴担当！”邵畴径直走向狱吏，凛然陈述：“流言蜚语本属虚妄，下官身为本地要员，为平息事态，曾劝郭太守暂不奏报，欲待其自灭。此过在我，甘愿领死！”言毕，引刀自刎。
邵畴以命换得郭诞一线生机，被贬往建安造船。孙皓余怒未息，严令舅父何植捉拿临海太守奚熙。奚熙拒捕兴兵，未几竟被部下所杀，首级传送建业。张俊更惨遭车裂酷刑，三族尽灭。连那无辜卷入谣言的章安侯孙奋及其五子，亦血溅刑场。孙皓挥起的屠刀寒光凛冽，建业城一时噤若寒蝉。
秋风渐起时，洛阳宫中的司马炎也迎来了锥心之痛——皇后杨艳病逝。这位结发妻子深知太子司马衷智力欠缺（脑残），非人君之选，司马炎亦曾忧心忡忡密询于她。杨后喘息着，以微弱而坚定的声音提醒：“立子以长，此乃国本，岂能因贤愚而动摇？”她弥留之际，挣扎着枕于司马炎膝上，泪落如珠：“臣妾叔父杨骏之女杨芷，德容兼备……愿陛下纳之，以备六宫之选……”她要以杨氏血脉延续对痴傻太子的庇护。司马炎涕泣应允。
杨后病逝的阴影下，晋朝中枢的人事棋局悄然挪动。司马炎启用前太常山涛为吏部尚书，执掌天下官员铨选。山涛主持吏部十余年，自有一套精妙章法：遇有官缺，他必先暗中物色数位才资相当者，揣摩皇帝心意所向，再公开奏举。即便皇帝所选非其首荐，山涛也毫无愠色。时人不解，司马炎却愈发倚重。
山涛品评人物独具慧眼，常以精炼词句概括其才德奏报，世称“山公启事”，成为西晋选官一道独特风景。正是这位伯乐，力荐嵇康之子嵇绍入仕为秘书郎。嵇绍因父死于司马氏之手，本欲婉拒。山涛劝道：“天地尚有四时更替，消长循环，何况人世沧桑？”嵇绍感其诚，终应诏出山。
说到嵇康之死，便不能不提另一位悲情人物——王裒。其父王仪，当年在魏国东关之败后，面对司马昭“谁任其咎”的诘问，耿直答以“责在元帅”，竟被盛怒的司马昭诛杀。王裒痛彻心扉，自此隐居山林，朝廷屡次征召皆坚拒不受。他誓不西向而坐（因洛阳在西），结庐父墓之旁，诵读《诗经》“哀哀父母，生我劬劳”之句，每每泣不成声，终其一生，白衣守志，以最决绝的姿态背对着那个沾染父血的王朝。
目光再度转向江南。这年秋天，吴国擎天之柱大司马陆抗沉疴难起。他强撑病体，向孙皓呈上字字千钧的遗疏：“西陵、建平，乃国之西门，扼守长江上游，两面受敌。若敌舰顺流而下，其势如星奔电驰，他处援兵根本不及救援！此非寻常边衅，实乃社稷存亡之关键啊！”
他引用父亲陆逊当年的警语，强调西陵易守却更易失，一旦失守，荆州必不为吴有，必须倾举国之力相争。陆抗痛陈兵力匮乏，自己坐镇千里防线，外抗强敌，内抚百蛮，可用之兵仅数万，且羸弱不堪。他恳切请求：“臣死之后，乞以西方防务为念！”言毕，将星陨落。孙皓令其五子分掌兵权，其中陆机、陆云兄弟文采斐然，已名动江左。
陆抗身故之际，吴地义兴郡的乡野间，一位壮士的人生正经历传奇转折。他便是周鲂之子周处，天生神力，却横行乡里，百姓畏之如虎。一日他见父老愁容满面，诧异相询：“今岁丰年稔，为何不乐？”父老长叹：“三害不除，何乐之有？”周处追问：“哪三害？”答曰：“南山白额猛虎，长桥水下恶蛟，再加上你周处！”
周处闻言如遭雷击，他猛吼一声：“若只此三害，我必除之！”当即孤身入南山，箭毙猛虎；又跃入长桥激流，与恶蛟搏斗三日三夜，终斩其首。当他带着蛟首血污未干地回到乡里，人们以为他与蛟同亡，正欢庆“三害并除”。这场景如冷水浇头，周处幡然悔悟，折节向学，拜陆机、陆云为师，从此笃志读书，砥砺品行。一年之后，州郡交相征辟，浪子终成栋梁之才。
八月初七，晋武帝将杨皇后安葬于峻阳陵。丧礼毕，一个关乎帝国礼制根本的争论在朝堂爆发：太子是否需服满三年之丧？博士陈逵引据汉代旧制，认为太子虽无具体国事，礼应终丧。而尚书杜预则深究古义，主张以心丧之礼终三年之制。司马炎最终采纳了杜预之议。这场辩论，表面是丧服礼仪之争，深处却是对君主责任与情感、礼法传承与变通。
公元274年的日月光影里，洛阳与建业，奏响着截然不同的旋律。司马炎拆州、选妃、议礼，在开国气象中露出潜在的裂痕；孙皓则肆意狂暴，任由恐惧化作屠刀，将东吴砍削得血迹斑斑。将国运寄托于一个痴傻太子、视江山延续为儿戏，司马炎所为岂不是既“痴”又“傻”？由此可以说司马炎罪恶远超孙皓，孙皓害的是吴国，司马炎却把整个中国拖入300年的无比黑暗。

地名注释：
幽州（今河北北部、辽宁西部、北京、天津一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