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的那片树林
买完菜,将近九点。口罩的透气性有待提高,眼镜被熏得雾蒙蒙一片。你别说,看什么都好像有一种朦胧美,这算不算带着滤镜看人呢?好吧,算是苦中作乐了,御寒不能松懈。
顺着路往外走,摩肩接踵,一不留神就被挤到了路边。走着走着,突然听到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心里咯噔一下,不会把别人摊子的东西踩坏了吧。看了半天,模模糊糊的没看清,擦擦眼镜,居然是路边低洼处结冰了。突然,童心大发,在那里来来回回踩了起来。正沉浸在踩冰的快乐当中,突然一个小朋友跑过来想一起踩。这就很尴尬了,拉起口罩溜之大吉。
到家收拾完,就拿来昨天没看完的书,坐在阳台上、晒着太阳、看着书,美得冒泡。突然,书中那段关于树林的内容让我的思绪飘向了远方,不禁让我想到了老家那片树林。一扭头,看到老婆正在那里摆弄她的花花草草,问她可回老家不。没想到的是,她比我还积极,拿起围巾就催着出门。老家并不是很远,差不多10公里的样子,没一会儿就到了。
回到老家,发现院门紧锁,不知道爸妈去哪里了。这个时候,那只躺在草垫上晒太阳的小家伙激动的跑了过来,感觉比上次又老了一点。记得小时候特别喜欢狗,还缠着父母从亲戚家抱回来一只。那个小家伙特别的粘人,这份美好的回忆定格了在一个秋天的下午,看到的是扬长而去的汽车和躺在地上抽搐的小家伙,从那之后就再也没有主动养过小狗了,权当是因为老婆怕狗吧。
逗了一会儿小家伙,来了一句:“走,头前带路。”我们沿着田埂往河边走去。微风把芦苇吹得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耳边悄悄翻书。芦苇絮上下翻飞,补足了初雪未至的遗憾。拐过废弃的水闸,林子突然一下子迎面扑来——像是谁把一整块翡翠随手铺在了河两岸,阳光一照,色彩层次分明。
最靠近水的是一排垂柳,枝条还舍不得离开水面,风一过,它们就蘸着河水书就着一幅又一幅水墨画;再往深处,是高大的国槐、水杉,树干上爬满了苔藓,手一摸,毛茸茸的、潮潮的。最外侧则是毛竹,竹竿上还留着昨夜未散去的雾,指尖轻轻一弹,“叮”的一声脆响,露珠便碎成更细的珠子。
我们故意踩着落叶走,那叶子一层叠一层,像给大地铺了张会出声的地毯,每一步都“咔嚓”一声,脆生生的,好像踩碎的是整个秋天。阳光被树缝切成无数细长的金线,斜斜地投射到地面,亮的地方像小舞台,暗的地方又像后台,人一走过去,就自动在光和影里进进出出,仿佛自己也在演着一场戏,又好像是划过时间长河的一道残影。
河对岸突然传来“咕咕——咕”的低鸣,老婆一把拽住我袖子:“你听,是竹鸡!”她比我还兴奋,立刻猫着腰往前挪,悄咪咪的活像是一个准备使坏的小孩儿。我跟着蹲下来,透过竹缝看见一只胖墩墩的竹鸡正带着三只幼崽在沙地上翻落叶找虫子,尾巴一翘一翘,像微型挖掘机。我们屏住呼吸,连心跳都调了静音,生怕惊动这场小小的家庭聚餐。
再往里走,雾气稍散却又未完全散去,林子深处像被谁罩了一层薄纱。阳光照不透的地方,各种颜色和乳白色的雾搅在一起,像一幅刚晕开的水彩。鼻尖先是闻到潮湿的泥土味,接着是枯叶发酵的微酸,再后来竟有一丝甜甜的槐豆香——就好像四季在鼻腔里轮流值班似的,忙活的不得了。
脚下忽然一空,我差点踩进一个隐蔽的土洞。洞口碗口粗,边缘光滑伴有稍许杂草,不远处散落着几撮灰白毛发。我蹲下去,一股淡淡的臊味冲入鼻腔——刚才那只猪獾八成就是从这里遁地消失的。我伸手比了比,整整一臂深还没到底。老婆笑我:“人家逃命通道,你当景点打卡。”
我干脆坐在洞边的枯木上,木头早已被虫子蛀空,轻得像一块面包,却长满了鹅黄色的木耳,一撮撮像给朽木打了补丁。风从河面拐进来,带着水汽和竹子的清甜,把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收走。抬头,映入眼帘的是在高处交汇的树冠,风轻推,像海浪翻起又落下,阳光便跟着忽明忽暗,整个林子仿佛一颗巨大的、会呼吸的心脏。
那一刻,好像有所明悟。所谓“游览”并不是我们走进了树林,而是树林允许我们短暂地走进它的脉搏。我们说话、踩叶、惊鸟、追獾,都被这片4000年来一直存在的绿心默默记录,然后又被它用风声、水声、落叶声轻轻覆盖,像给世界做了一次深呼吸——所有痕迹都被抚平,所有喧嚣都被收纳,只剩下心跳和树响同频。
我拉了拉老婆的袖口,说:“走吧,让林子继续安静的演好这出戏。”我们转身,把背影留给那片翡翠,把呼吸和脚印留在渐起的晚雾里。身后,竹鸡一家又重新开始翻找晚餐,猪獾的洞口被风轻轻吹进一缕枯叶,像替它合上刚才那扇逃命的暗门。那个给我们带路的小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超出我们很多了,偶尔驻足,仿佛在催促我们加快脚步,好让树林尽快抚平我们存在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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