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寒岁暖,尺素问安
时序至此,岁华将暮。推开窗,一股清冽径直入怀,方知是小寒来了。院中那株老梅,昨日尚是星星点点的黄,一夜北风过后,竟密匝匝地绽满了枝头。这冰封时节里萌动的第一缕暖意,不在莽原旷野,不在长空日影,竟全在这一树清瘦的枝头了。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有言:“月初寒尚小……月半则大矣”。一个“小”字,藏着欲说还休的天地威严。寒气是慢慢沁进来的,先染白瓦上霜,再凝住池面水,最后连呵出的气息,也化作一团白雾,倏忽散在茫茫里。天地静默,鸟雀声稀,寒虫噤音,连平日里喧嚷的风,行过枯枝时也只余空空一叹。万籁都似被严冬收了去,只留下一种巨大的、透明的静。倒是那地底深处,阳气开始微微搏动,那声响,仿佛只有紧贴地面的草根与蛰虫方能听闻。
先知晓这秘密的,总是羽族。雁阵虽还在南乡,心已朝着故土的方向;喜鹊跃上枝头,开始寻觅合适的枯枝;连羞怯的野雉,也感得阳气萌动,发出求偶的清鸣。一切都在不可见的秩序里,为即将到来的春日做着准备。然而真正能将那遥远的春意,拉到眼前,让人伸手可触的,还是腊梅。

那花开得沉默,也开得固执,没有一片叶子相伴,就那样伶仃地立在灰褐的枝上,颜色是温润的淡黄,花瓣薄得透光,像凝住的晨露。但最动人的是那香气,不与凡花同,非清甜,亦非馥郁,是一种带着棱角的“寒香”。它一丝丝,清冽冽地,从花心深处渗出来,能刺破周遭冻僵的空气。元稹诗云“莫怪严凝切,春冬正月交”,这香,便是那冬春交接处,一道看不见的缝隙。范成大写它“辛苦孤花破小寒”,一个“破”字,便是它整朵花的风骨。百花尚在沉睡,它便以身为刃,率先划开寒冬厚重的帷幕。所谓花信风,小寒一候便是梅花。腊梅正是这信使中最先启程的那一位,它送来的不是绚烂的图景,而是一封以香气写就的、关于苏醒的简短预言。
天地间的寒香,终究需与人世的温热相接,方能成就完整的意境。腊梅的孤高,也需要人间情意来解读与安放。于是便想起那“驿寄梅花”的风流旧事。南朝时候,陆凯驻守江南,友人范晔远在长安。小寒时节,江南的梅正凌寒而开,他折下一枝,托驿使带去,并附上一纸短诗:“折梅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这“一枝春”,赠得何其潇洒,又何其深情。春在哪里呢?不在柳梢,不在花间,就在这枝经了霜、涵着香、自江南风雪中跋涉而至的梅花上。友人接在手中,春意便从指尖,一直暖到心底去了。这哪里是赠花,分明是分赠一片江南的月色,一缕故人的牵挂。千年之下,那缕冷香与情意,似乎还能穿透纸背,幽幽地浮上来。
书斋里,也总少不得它的影子。三两短枝,插入素陶或古铜的器皿,置于案头一角,便是一个静默的陪伴。夜读时,青灯的光晕染着疏朗的影,寒气从窗隙丝丝渗入,而梅香也悄然浮动着,与砚中墨香、盏内茶烟,袅袅地融在一处。黄庭坚的“江雨濛濛作小寒”,陈与义的“东风吹雨小寒生”,诗中那清寒孤寂的意境,正与眼前这景、这香暗暗相通。小寒时节的雨是冰凉的,但案头有梅,手中有茶,心头有念,便自成一个温润的小世界
又或是王羲之展纸研墨前,对着冻僵的笔呵出那口白气,终化作了《极寒帖》开头那句:“旦极寒,得示。承夫人复小欬……”寻常至极的问候,落在纸上,墨迹间却仿佛有了炭火般的温度。小寒时节的信,因此有了别样的重量。它不在文辞长短,而在落笔时的那份郑重。写信的人,在呵气成霜的清晨,将一腔牵念细细研进墨里,他想知道的,不过是远人是否添衣,是否加餐,檐下冰凌可曾敲去。这些絮语,平日或觉琐碎,此刻读来,却字字带着体温,足以抵御窗外十里寒风。
人间暖意,亦在烟火饮食中静静升腾。民间有谚,“小寒大寒,准备过年”。寒气愈重,愈催人聚拢。北方或有一锅腊八粥在灶上,微火慢熬,米豆枣栗的香气徐徐溢出,氤氲满室。那粥熬的是五谷,也是缓缓流过的时光。南方灶上,或焖着一锅菜饭。霜打过的矮脚青,肥腴的咸肉丁,与新舂的稻米相遇,肉香、菜甜、米糯,交织成最踏实扑鼻的暖香。盛在粗瓷碗里,油润润,热腾腾。一家人围坐,无需多言,只这满满的、实在的一碗下肚,额角微汗,手足俱暖,任它窗外寒气凛冽。
窗外,或许正飘着细雪,无声地落在瓦上,落在梅梢。屋内,灯烛昏黄,粥饭香甜,话语寻常。这便是人世间最坚实的温暖,足以融化任何严寒。梅的幽香,从窗隙间偷偷钻进来,与饭食的暖香交融在一处,分不清哪是雅,哪是俗,只觉得一切浑然天成,日子就该是这般安稳的模样。
小寒将尽,大寒随来。之后,立春便遥遥在望了。案头的腊梅,开到极盛时,那蜜蜡似的花瓣边缘,会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透明,仿佛耗尽了全部气力,将一生的香与色,都毫无保留地交付与这个冬天。而后,它便静静地,一瓣,又一瓣,落在冰冷的泥土上,依然带着它那清冽的、不肯散去的气息。
天地不言,以梅为信;人间有情,以字问安。当梅香浸透墨迹,当问候跨越千山,凛冽冬日便不再是时间的荒漠,而成了滋养温情与希望的静好岁月。雪落无声,梅香暗度。一纸尺素,几句问安,便胜却春风十里。
(2026年1月5日 于西安)

共有 0 条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