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荔红:一只猫和八个词汇(下)

童心

 

猫真是矛盾的统一体。他的隐秘性与天真的赤子之心,同时存在。

或者是我的无事忙尤其天真?从他出生到如今一岁了,他那种开放的、醇厚的、真挚的童心,总是时时打动我。

有时觉得他的所思所想,我一无所知;有时又觉得,他的所有欲求,都坦坦荡荡呈现出来:饿了叫,要尿尿叫,我关在卧室不出来,他也叫;对爱他的人表达亲热,看见讨厌的人就躲起来;喜欢吃的鸡肉牛肉,呼噜呼噜很满意,我涂香水、化妆品这种难闻东西,他马上皱起小脸一点不给面子;被惩罚关起来,很是委屈地眼巴巴望着玻璃门内,一放出来,马上高兴地跑来跑去,刚才的委屈全然消失了……猫的世界,是就是,非就非,没有中间地带。矫饰,虚礼,伪装,夸张,矜持,这些词汇,不属于猫。他总是坦白地望着你,他的喜怒哀乐,总是那么直截了当。

永远好奇。我疑心他飞奔乱窜时踢翻水盆,将水弄得满地都是,就拿块石头放进水盆,心想增加了重量,水盆就不会倾覆。猫好生奇怪啊,那块灰色带斑点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会不会咬他呢?他以审慎的态度,非常小心地挨近水盆,尝试着拿左前掌碰一碰,只碰到水,够不着石头,他就换了个手掌,还是够不着。太奇怪了。他转身离去,禁不住诱惑又回转来,换一种办法,拿手掌拍水,水花四溅,水盆里的水越拍越少,屡次三番,石头终于露出水面,他就用手掌将石头捞出盆子,嗅了半天,原来没啥稀奇,这才撇开不管了……我在一边,看的笑起来。这才知道,他平日就是这样拍水玩的:水盆倒影出他的脑袋,他一定觉得稀奇,而以手掌拍水,水花溅起、涟漪荡涌,也让他稀奇。

不让他进书房和卧室,不让他跳上床,不让他碰唱机、古琴、瓷瓶以及新插的鲜花,听见你的呵斥,他讪讪地溜了出去,自言自语不满意地嗯嗯几声,强行克制着好奇心,勉强承认你的要求有道理。终究克制不了,一不留神,还是溜进去,在新床单上打滚啊,立起身子色迷迷地嗅着一朵玫瑰啊,或者前爪子搭在窗台,拉长了身子,探看窗外的飞鸟啊 ……世界对于猫,永远是丰富多彩、生动新鲜的,要不,他为什么总是那么好奇?

如此贪玩,保持童真的游戏之心。躲猫猫,既是生存本能也是游戏。他四处窜动,钻进沙发、桌子底下,蹲在橱柜顶,趴在油烟机上面,得意洋洋藏身大衣柜里,死皮赖脸往被子里钻,缩在鞋盒子、书橱内,任何有缝、有洞的地方,他都会钻进去。让你寻找不到,他很开心,他要考验你的耐心,他躲起来就是为了等你去找,任凭你在外面大呼小叫也不出来。可是你若当真关了橱柜,他就着急地在里面喵喵乱叫。你假装不理,他会“通”的一声,皮球似的从橱顶跳下来,或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抱一下你的腿,拍一下你的手,甚或咬你一下,说:“我在这里呢!你看看你真笨,这都找不到。”你若关在卧室里,任凭他在门外叫唤,一味不理;他就会干些坏事,诸如将古琴从架子上推到地上,将花瓶踢翻,客厅里噼噼啪啪乱响,你跳将出来骂猫,追赶他,他就得意洋洋地跳开来。

猫游戏时,如此全神贯注,一枚小纸团,一个唏嗦作响的塑料袋,一片小叶子,一段铅笔头,一枚桂圆壳,一块吃不下的肉丁,都能引发他无穷兴趣。他全部注意力,凝聚在捕获、松开、追逐那个纸团,找寻、挖掘塞到缝隙中的肉丁。他的游戏对象,没有高端弱势、富贵贫贱之别,只分“有趣”或“无趣”,会动会跑、会发出声响的小东西,就是有趣的,死气沉沉的庞然大物,就是可怕的、无趣的。漂亮东西最能吸引猫,新插鲜花,他总要凑上来嗅嗅弄弄;换上鲜艳床单被套,他绝对要第一个“尝鲜”打滚,难怪,人们会说猫是女性的。

猫就算知道你在逗他玩,也会全力以赴,一点不晓得逶迤应付。比如,一把尾部有彩色羽毛或闪亮塑料的逗猫棒,是他的最爱:他全神贯注研究,何以这个物事一会在东一会在西,又能上下翻转旋动;何以他明明扑到了,一忽儿又跑掉了;何以他无论怎么努力也扯不掉、咬不碎、抓不到;他匍匐、跳跃、抓扑,累得气喘吁吁,那物事还在晃个不停,他生气地伏在地上,发出老虎似的低吼,准备下一轮进攻,好似堂·吉诃德与风车搏斗一般……猫完全不去区分人在与他游戏时,包含的“逗弄”意味,他只将游戏当做游戏本身,是他需要全力以赴的一切。只有人类,会反省自身行为,会计较行动的利弊得失,会在乎上帝是在“逗弄”人类呢,还是真心给与福祉?连约伯这样的信士,灾难降临时也会痛苦地怨恨上帝的不公。只有人类,总试图探寻真理,一旦发现真理变成谎言,就会失落、痛苦,乃至绝望。

猫的赤子之心,还表现在他对你毫无保留的依赖。每次回家,无事忙听见响动,窜上窗台探头探脑,见我们锁好自行车,马上跳下窗台,跑到门口等……谁说猫记忆只是三秒呢?他很能预测我们行走的路线、方向。打开门,见到我们的一瞬,他并不是如狗狗般热情地扑上来,反是跑到猫抓板或沙发那里,狠命抓了几下,发泄怨气:“走了这么久,才回来,像话吗?”也可能是表示高兴:“太好了!总算回来了!”据说小孩子见着爸妈回家,并非马上扑上去要抱抱,而是在原地跳啊跳表达喜悦。接下来一个小时,无事忙就一直绕着你转,蹭你的脚,跳到你腿上,用冰凉鼻子碰碰你的手、脸,将口水涂在你的脖子,亲亲你的嘴,用手掌拍拍你的脸。听他喵喵叫个不停,我疑心他是饿了,其实只是在倾诉孤单,只是对我们回来表示单纯的喜悦。

他是多么依赖你啊,多么积极地融入家庭中。做任何事,他都要呆在你身边,移动一下位置,他马上起身,随你而去:你翻书,他就趴在电脑边、蜷在电脑包上;你看电视,他就窝在藤椅上打瞌充;你去洗菜,他蹲在窗台,你开始烧菜了,他跳到油烟机上,俯视你的锅——他是绝对不会傻乎乎地挨近火苗的;开始吃饭了,他知道不能上桌,就窜到书橱顶,这样,就能看清你们在吃什么了都呵呵……困极了,打着哈欠,眼睛半闭半睁,还是不舍得睡,他是宁可挤在你身旁、蜷在你边上,一直守着你。一个人时,对着猫说话,他静默地听;和先生交谈,他也安静地听,听我们说到“猫”,看他,马上就打个滚,撒了一下娇;有一回姐姐去追猫,滑倒在地,大叫疼,无事忙马上跑回来,安慰地看着她绕着她转——我的无事忙,他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据说不能得罪猫,猫会记仇。我的无事忙倒不会。也许,他知道我们对他有真切的爱,就不将那些呵斥教训放在心上。显然,无事忙更不怕我,像孩童般,能够识别母亲更为溺爱父亲更为严厉,我辛辛苦苦铲屎、喂饭,抱他在怀,赢得我的爱,更加便利。每天,他都要将摆在书架上的紫色大象、棉麻小娃娃、木头小猫,一个个拨弄到地上去,我一边捡拾,一边斥骂他,他就眼睛亮亮地看着我,高高竖起尾巴,颤动着,得意洋洋走掉;有时他在床上赖皮地打滚,怎么呵斥也不肯下来,直到我拿来喷水壶,才心不甘情不愿溜出了卧室。但只要先生一叫,他绝对不敢跳上饭桌,在书房门口逡巡半天,也不敢进去……若是干了诸如拖倒花瓶、砸碎烟灰缸之类的坏事,他就躲起来,被我抓到,狠命揍了几下屁股,讪讪地跳到短墙上蹲着反省去,才过几分钟,又忘记了,跑过来亲亲热热的朝你叫。我的无事忙,他是不记仇的。

最大的委屈是我们离开前,将他关到猫屋去。最大的恐惧是出门,晃动的外界,巨大的噪音,陌生的气味,让他很是不安。但他从不因我送他看医生,屡次将他关闭,而怨恨我。他的内心没有仇恨。这当然不是出于他的脑子简单或健忘,而是因为他的善良本性。他能分辨我是真的生气,或是假意斥骂;也深知我是刚刚返回,还是即将离开。我的无事忙,他愿意只记得我的好。

无事忙,他所需求的,直截了当提出,需求不得,也不会记恨于心。他不会掩饰自己的喜怒哀乐,也不会如人类一般处心积虑……终其一身 ,他都拥有一颗透明而淳朴的童心,一种明亮的孩子气和天真的神态。在所有物种中,或许只有人类,总是快快结束自己的童真期,进入到老气横秋的世故中,人类也总给自己的世故、阴险、狡诈,寻找各种理由,为了一己的仇恨、欲望,大打出手,人与人斗,集团与集团比拼,国家与国家战争。

阳光下,无事忙追着自己尾巴,欢快地打着转转;无事忙傻乎乎地随逗猫棒晃着小小脑袋;无事忙在沙发上,蜷着柔软身子酣然入睡,睡得天塌下来也不管——呵!我是那么羡慕他,厌弃我这忧心忡忡的人世。

 
柔韧

 

柔韧事物,有着顽强的生命力。冬日枯萎之草,来年蓬勃泛青;水边芦苇,风吹不折水淹不死;将蚯蚓扯断,竟变成两条蚯蚓;壁虎甩掉尾巴,逃之夭夭;蛇被上帝拔掉牙齿、判以肚皮行走,竟能吞噬大过己身二三倍的东西;鳗鱼被杀被蒸煮了,还会扑扑跳动。而水,是柔韧之综合,是一切生命的起源,涵容一切,源远流长。

猫也是柔韧的。所谓“一猫九命”,说的是猫的生命力旺盛,生存能力很强。

据说猫有缩骨法,能将身子缩到极小极小,缩进逼仄窄小洞穴,缩到人手够不着、大动物挤不进的地方。猫又有攀援本事,能让他如独行侠一般飞檐走壁,捕捉老鼠、麻雀,逃避敌人。就算是不慎从高处摔下来,猫咪也不恐慌,他马上如体操运动员一般,在空中做翻腾转体多少度动作,四足平摊、躯体撑开,柔软的身体变成一顶高级皮毛织成的降落伞,缓缓降下,安全着陆。据说,猫凭此技艺,就算从五层楼摔下来,也能毫发无损。我曾亲见三个月大的小猫,从2米高墙头摔下来,着地翻滚,当即起身,完好无损地抬腿走路,倒把我惊出一身冷汗。猫的这种柔韧性,往往让他化险为夷。

猫咪是一种液体,柔软多变,摊在花盆变花盆,耸起脊背如假山。他把你当做亲人、朋友时,就柔软地将自己完完全全敞开给你:他将身子蜷成一团,首尾相连,暖暖地窝在你腿上;他用肉肉的小手掌拍拍你,用肉感冰凉的鼻子碰碰你;他凑过来毛茸茸脑袋,亲昵地顶着你的头;他在你耳边呼哧呼哧喘气,嗅嗅你;他端着小脸,软软的小身子,在你腿边绕来绕去、蹭来蹭去;挠挠他的肚子,他就撒娇打滚,毫无保留地表达对你的善意。猫咪的爱,是柔软的。

猫咪的柔韧性,是与他的刚强并存。这再一次证明了猫的两面性、矛盾性、神秘性。他对亲人敞开柔软身子,任你抚摸、搂抱,一派温柔甜蜜;一旦发现敌情(一切会运动的陌生事物),马上绷紧身子,蹲伏下来,眼露凶光,盯视着对象的一举一动,预备敏捷、神速地扑向对象,此时,他的身子变成一块铁,即将砸下来,变成一支箭,等待发射。有时,在游戏(练习狩猎)时,他也会僵硬着身子,躬起腰身,横向咧趄着行步,好像一个佩戴宝剑、身着重装铠甲的武士,那种故作英勇的样子,因为他的小,而显得有点可笑。

每天,猫咪似乎只干四件事,吃饭,睡觉,舔毛,游戏(狩猎)。猫咪懒洋洋地蜷着睡、枕着手睡、蹲坐着打瞌睡,眼睛半闭半睁,呼噜呼噜舒服地叹着气……其实他不是一个大懒猫,猫科动物是天然的捕猎能手,不需要捕猎时,就睡觉,睡觉是为了养精蓄锐,为了能迅速出击,完成捕猎。

刚刚还在睡觉的无事忙,从客厅窜到阳台墙头,一秒钟不到。假如放任无事忙到广阔天地,他定是捕捉蛇、小鸟、老鼠的能手,处温室中,他只能攻击一下苍蝇、蚊子,对着小皮球、玩具熊、猫草发飙。所以他如此喜欢到花园去,残忍、狠心地踩死西瓜虫、鼻涕虫、埋头行走的蚂蚁,一掌将蜗牛从花枝上拍下来、一口咬碎蜗牛壳;他拨弄掉落在地扑腾着受伤翅膀嘶嘶叫喊的蝉;他埋伏在观音树阔大叶片下,一动不动盯着墙头的蔷薇藤,那里有一对白头翁正无忧无虑地唱歌说话,无事忙尚未有扑到树上捉鸟的经验,内心一定想这么干,所以当一只雏鸟从枝头落在花坛上,他迅速扑上去,有点惊惧地拿手掌去撩那可怜的毛发未全挣扎着的红兮兮鸟儿。

一只黑花蝴蝶,从蔷薇花丛翩然而下,无忧无虑,自由、优美地煽动着翅膀。无事忙跳起来捉她,够不着,他随着蝴蝶扑腾,那蝴蝶,不知危险迫近,一味茫然飞进了我家玻璃房——无事忙的房间。无事忙迅速窜回玻璃房墙头,一掌拍向蝴蝶,蝴蝶慌张逃窜,四处寻找出路,翅膀已然受伤,停在房角喘息,猫咪跳到橱顶,立起身去抓,蝴蝶拼命往缝隙钻,凶险的一幕……我搭了梯子将蝴蝶救出来时,她已奄奄一息,而无事忙,面对死去的、不再动弹的蝴蝶,也失去了兴趣。他对他做的恶事,也是浑然不觉。

 

尊严

言辞,是从自我视角对事物的描述。说一只狗,死皮赖脸与忠心耿耿,是同个意思。柏拉图《理想国》中,分配狗做护卫者,介乎生产者(爱欲)与智慧者(理性)之间;对主子忠心的人,也被称为狗。蚂蚁族最具等级观念,工蚁天生做工,兵蚁天生守卫,他们从不会设想取代蚁后,“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种以下犯上的念头,蚂蚁从不会有。

柏拉图不会选猫做护卫者。因为猫虽然喜欢和主人呆一起,却更特立独行,更个人主义,或者说,更具尊严感。有些品种猫,高冷傲慢,不让抱,也不亲昵,数步外就能感觉他的森森敌意;我的无事忙是橘猫,中华田园猫一种,在猫族里,算是热情亲热的,即便如此,他也常常显出孤僻、隐秘、独来独往的气质。无事忙又是特别具尊严感的。

一番追逐玩耍,吃饱喝足,抑或替他擦好身子之后,无事忙总要独自呆呆,他说:“别烦我,让我静一静”,就躲在桌子底下、房角墙头、书橱顶上,平心静气地舔毛洗脸咬爪子,沉浸在自我世界中,哪怕什么都不干,他也愿意独自沉思,独自呆着,这时候,你不要去骚扰他,他的世界你进不去,他的思绪已进入乙太中。若你无视他的独处,强行触摸他、逗弄他、呼叫他,他就呲牙咧嘴发出嘶嘶生气的颤音,或不耐烦地用尾巴拍击地板,这时候,他是独孤求剑,是中原一点红,是练就了黯然销魂掌的独臂侠杨过。

橘猫,乃馋嘴猫之最,所谓“十只橘猫九只胖,还有一只特别胖”。无事忙似与别的橘猫不同,从小表现出哲思气质,或者他是个天生的修行僧人,饮食于他,饱足即可。他从不一气吃光猫粮,非常好吃的牛肉鸡肉,也不会暴饮暴食到走不动。他大概是斯多亚哲人塞涅卡转世,不拒绝财富,却过着只吃无花果和清水的俭朴生活。他不愿得嗟来之食,要我心甘情愿爱他、喂他。我煮好鸡肉,在他眼皮底下冷却、切成小丁,他节制地、极具耐心地蹲在旁边,不抢,不显出急吼吼神色,确实饿极了,试探着凑上来,只要我说:“去,等一下。”他马上退在一边。直到我端着盛肉丁的碗,叫道:“猫,吃饭了。”他这才跳下来,在前面蹦蹦跳跳,一边走,一边回头看我,眼睛亮亮的,充满即将饱餐的兴奋,看我没跟上,就回头等,一直走到他的地盘,我将肉丁倒进猫碗,也不着急扑上去,而是优雅地蹲坐下来,仪态端方地开始美美享用。

他的自尊心,尤其表现在我要离开的时候。每一次我离开,要将他捉到猫屋去。他有预感,满屋子乱跑,究竟小而弱,被我捉到了,送进猫屋,很无奈,回转身,尝试着扒门缝,眼巴巴看着我,表达出来的愿望;我一开门,唆的一下溜进来,狂奔,试图躲避我,再被我捉住,又送进猫屋;此时,他当真又伤心,又生气,索性钻到椅子底下,那椅子有块遮挡,他可以看外面,我却看不见他,他将委屈藏起来,不让我看见。或者,他索性窜上墙头,蹲踞着,扭过头去,看着墙外,假装不看我,我不忍心,隔着玻璃唤他,他就是不回头,他很清楚,现在我的温柔呼唤,只是一种假象,好似下吗哪一般,今天是不可能有了,他今天再也没有机会出来与我玩了,与其如此,不如摆出高傲姿态,先行拒绝我的假意抚慰。但他的耳朵其实一直竖着,倾听着我的动静,只要落地玻璃门锁咔嗒一下,他必定会扭回小脑袋……我关灯,开门,临出去,回头扫了一眼玻璃房,我的无事忙,正眼巴巴看着我呢……

阿巴斯的电影《樱桃的滋味》,讲一个人求死,苦于死后尸体无人埋葬,到处寻找能埋葬他的人。人需借助他人,才能安葬于棺椁中;野猫若生了病奄奄一息,会自己寻一个隐蔽洞穴作“掩体”,尊严地不被人兽打扰地等死。猫死了,绝不会摊手摊脚难看地“曝尸”于光天化日。在人类历史,那些将人“曝尸”不予埋葬,任其腐烂败坏,任由野兽猛禽吞噬尸身,至如吕后将戚夫人断手断脚做成“人彘”等等行为,是连禽兽也不如的吧?!

 

花园

 

无事忙是十月份降生在我家花园竹丛下,当时我叫他“小探险家”,三个月大之前,他与猫妈及四个兄弟姐妹们生活在花园里,我记录下猫咪诞生、成长的轨迹,试图解读猫族神奇的生命密码:

 像所有的哺乳动物,甫一降生,就懂得吸奶,但小猫有个神奇的踩奶动作,两个前掌踏水车般踩踏妈妈乳房,此时他眼睛眯成一线,伴随心满意足的呼噜呼噜,长大后的无事忙,也常在我的肚子或棉被软垫上踩得心醉神迷,大概源自他的恋母情结?

猫是天生的气味大师。眼睛未睁,寻着气味拱到妈妈身上。一个月后,嗅到陌生气味,就露出畏惧神色;独自一个,哇哇哭叫,一嗅到妈妈或兄弟气味,马上安静下来。将他拎到气味陌生地方,恐惧地嘶嘶叫,缩到极小极黑的角落,死活拉不出来。猫妈若感觉少了一只小猫,不是会数数,而是那一团熟悉的气味变淡了。

猫咪会吃猫粮后,就有成形的便便,是天性,或是猫妈的教导,会在花园泥坛中,扒拉泥土叶子将便便掩盖起来,嗅嗅,再扒拉,再盖,直到觉得完全掩埋好了。接着,开始学猫妈用手掌洗脸(关键是洗胡子。胡子发潮,天要下雨,先知猫会找地方避雨。猫胡子如木工尺子般精确,能判断空间的距离结构,失去胡子的猫,像失明者,会失去平衡、跌跤;胡子沾上污垢、油腻,也会影响敏感性)。他用砂纸般的舌头将前掌侧边舔湿,再以掌抹脸,舔掌,抹脸,舔掌,抹脸,动作流畅、富有节奏,左掌抹左脸,右掌抹右脸。然后,一寸寸舔身子,四条腿,尾巴,屁屁,咬碎皮毛中的疙瘩、虱子。猫咪每天要花三分之一时间舔自己,他干这件事时全神贯注,天塌下来也是不管。

一个半月后,小猫牙齿坚固些,就能咬碎猫粮了。为了磨牙,什么都咬,睡觉的纸箱,四角、门、地板、天花板,侧壁,全被牙齿咬破、撕碎,很快,“屋顶”就塌下来,将“门”压得只剩一条缝,根本无法钻进去睡觉了。同时,开始学磨爪,爪子是他们的捕猎神器,花园里的一切糙物都是磨爪石,墙,台盆,房子(纸箱),竹架子,毛巾,拖鞋,在5只小猫的磨练中残破不堪。磨爪子还有一个功能:发泄情绪。不给食物,大声呵斥,见其撒娇不理,久久没有回家,甚至毫无理由,猫咪也会神经质地,大磨特磨两下爪子。

小猫出生十天左右,站立不稳,连滚带爬。一个月,爬下台阶,“广阔天地大有作为”起来。1个半月,会腾跃了,花园开始遭殃,他们像5个小球,在花盆间滚动、跳跃、攀爬,咬掉文竹,折断六月雪,将书带草压得扁扁的,花园里,到处是残破的花盆。2个半月后的一天晚上,“勇敢者”率先跳上了墙头,短短几天,其他4只也陆续上墙了。这意味着,他们早晚要翻出短墙、永不回来。

会腾跃的同时,小猫开始学习捕猎技能。猫咪一对一对,进行攻防练习:他躬起腰身,竖起尾巴,横着身子,前进几步,惹一惹对方,又后退几步,警觉而戒备,既要让对方害怕,又要显示自己厉害,那副样子着实让人忍俊不住,就像两个击剑者,进进退退跳着,举着剑试探着……突然,其中一只,发动攻击,追逐着,将另一只掀翻在地,虚咬对方脖子,踩踏住对方身体不让动弹;被制服的一方,一倒地,即刻将身子蜷起来,用爪子护住头脸,四肢扑腾,试图翻转,两只猫便如相扑运动员一般,纠缠在一起……

从奔跑、腾跃,到上墙,小猫的警惕心逐渐增强,猫妈一定是这样告诫孩子:“不要相信任何猫狗、尤其人类!”所以,猫妈不在时,一听见响动,小猫们即刻像绒线球般滚到角落去,越逼仄越是挤进去,挤到我的手够不着的旮旯;一旦会上墙,必定跳到墙头,跳到我够不着的高度。

三个月间,我的花园是五只猫咪的伊甸园,戏耍、练习技能,慢慢长大。一旦跳上墙头,就有了走出伊甸园的欲望。12月中旬一个寒夜,“勇敢者”第一个出走了,我后来再也没见过他,或许,凭着力量、勇气、智慧,他成为了某片区域的猫王。而在紧接的一场雨雪中,一夜冻饿,“小白”生病了,眼睛发炎,瞎了,不久就死了。

雪夜后,“狐狸黄”与“狐狸白”也没再回到我家花园。某天傍晚,我在小区碰见狐狸黄,唤她,还认得我,站了站,慌慌张张继续跑,一边跑,一边凄惨地叫,原来有一只黑色狸花猫正鬼鬼祟祟跟在她后面,在一片矮灌木丛中,黑猫追上了狐狸黄,将她踩在脚下,爬上身,强奸了她……她才四个月大。很快,狐狸黄就融入到小区野猫群里,尾巴耷拉,神色憔悴慌张,长毛卷曲肮脏,再次见到,她已怀孕了……而狐狸白,再也没见到踪影,似乎随着雪,化掉了。

雪夜过后,我也终于下决心,收养了“小探险家”。他成为我家一员,有了新的名字:“无事忙”。但直到今日,每当见他眼巴巴趴着纱窗,风动叶子也惊讶,小鸟飞过也新奇,暴雨打在地面也兴奋地喵喵叫……我就怀疑是否应该收养他。到底是任由一只猫成长离开,自由流浪,过着饥一顿饱一顿、风吹雨打、自生自灭的生活;还是养护他,无生活之忧,增长他的寿命,满足我的宠爱之欲,却剥夺一只猫的自由、爱情、生育能力?猫遵循的是自然的生理选择,人是理性动物,但人的理性有资格左右一只猫的生活吗?

 无事忙习惯了我家后,我再次抱他到花园竹丛边去——那是他的出生地,他的伊甸园,他的自由之邦,他应觉得亲切吧?不想,他竟恐惧地嘶嘶叫起来,到处乱窜,窜回房间后才安下心来。何以儿时的乐园,竟成了陌生的惊惧之域?!

直到他一点点地重新熟悉了花园的气息。现在,只要我稍稍移开花园门,无事忙马上窜过来,端着小脸,眼巴巴等待着——

无事忙卧在竹丛下,转动着耳朵,谛听风与竹叶的密语;无事忙趴在莲花缸边,看莲叶间虫蠓蠢动,金鱼穿梭游走;无事忙攀着嫩竹叶、金边吊兰、书带草,用牙齿在叶片上写下参差不齐的诗行;无事忙蹲伏在兰雪花旁,凝神看一只蜻蜓慢慢张开翅膀,一条蚯蚓扭动着身子,一个蜗牛探头探脑,他又惊惧又欢喜、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掌;无事忙躲在观音树阔大叶片间,看桂花无声地一点点落下,最吸引他的是那丛蔷薇花,一阵风过,枝叶颤动,花瓣飘零,更有两只白头翁上下翻飞跳跃,在初夏的黄昏,他们迷人而动情地歌唱……

 

赵荔红,作家,现居上海。主要著作有随笔集《意思》《回声与倒影》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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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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