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辛波斯卡 | 不期而遇·赏析
非常辛波斯卡 | 不期而遇·赏析
(视频)
我们彼此客套寒暄,
并说这是多年后难得的重逢。
我们的老虎啜饮牛奶。
我们的鹰隼行走于地面。
我们的鲨鱼溺毙水中。
我们的野狼在开着的笼前打呵欠。
我们的毒蛇已褪尽闪电,
猴子——灵感,孔雀——羽毛。
蝙蝠——距今已久——已飞离我们发间。
在交谈中途我们哑然以对,
无可奈何地微笑。
我们的人
无话可说。
我们彼此客套寒暄,
并说这是多年后难得的重逢。
我们的老虎啜饮牛奶。
我们的鹰隼行走于地面。
我们的鲨鱼溺毙水中。
我们的野狼在开着的笼前打呵欠。
我们的毒蛇已褪尽闪电,
猴子——灵感,孔雀——羽毛。
蝙蝠——距今已久——已飞离我们发间。
在交谈中途我们哑然以对,
无可奈何地微笑。
我们的人
无话可说。
这首《不期而遇》非常短,却很狠。它写的是两个多年未见的人偶然重逢,表面上客套寒暄,说“多年后难得重逢”,可是他们真正重逢的,不只是两个人,而是两个人身上曾经拥有过的野性、激情、危险、灵感、骄傲、黑暗和生命力。
结果发现:那些东西都已经老了、钝了、退场了。
一、表面场景:多年后相遇,只剩礼貌
开头很平常:
我们彼此客套寒暄,
并说这是多年后难得的重逢。
这几乎是所有久别重逢的标准开场。
“客套寒暄”说明两个人之间已经隔着距离。也许他们曾经亲近,曾经相爱,曾经互相伤害,曾经年轻,曾经激烈;但现在只能用礼貌的话维持场面。
“多年后难得的重逢”听起来温情,实际上很空。因为这句话常常是为了掩盖真正无话可说。
辛波斯卡最会写这种尴尬:不是戏剧性的冲突,而是人在时间面前突然变得很礼貌。
二、“我们的老虎啜饮牛奶”:猛兽被驯化了
接下来进入奇异的动物清单:
我们的老虎啜饮牛奶。
我们的鹰隼行走于地面。
我们的鲨鱼溺毙水中。
我们的野狼在开着的笼前打呵欠。
这些动物都不是普通动物,而是人身上某些力量的象征。
老虎代表凶猛、欲望、攻击性、身体的热力。
鹰隼代表高度、远视、自由、俯冲的决断。
鲨鱼代表冷酷的生命本能、危险、掠食性。
野狼代表野性、孤独、饥饿、夜晚、群体本能。
但诗里它们全都失去了本性。
老虎不再扑食,而是“啜饮牛奶”,像被养在家里的猫。
鹰隼不再飞翔,而是在地上走路。
鲨鱼竟然“溺毙水中”,死在本该属于自己的环境里。
野狼面对开着的笼门,却只是打呵欠,连逃跑的欲望都没有了。
这四句写得极其残酷:不是外部世界把它们完全关死了,而是它们自己已经不想成为自己了。
最可怕的是“开着的笼”。笼门已经打开,但野狼不走。这不是被压迫,而是长期驯化之后的疲惫。自由已经到来,可自由本身也失去了诱惑。
三、“毒蛇褪尽闪电”:危险和灵感都消失了
下一组更细:
我们的毒蛇已褪尽闪电,
猴子——灵感,孔雀——羽毛。
蝙蝠——距今已久——已飞离我们发间。
“毒蛇已褪尽闪电”非常漂亮。毒蛇的“闪电”可以理解为毒性、速度、突然一击、危险的美。现在它褪尽了闪电,只剩下一条无害的蛇。
“猴子——灵感”也妙。猴子代表敏捷、调皮、模仿、跳跃、创造力。灵感本来就像猴子一样不安分,一下子从这根树枝跳到那根树枝。可是这里的猴子已经失去了灵感。
“孔雀——羽毛”则是骄傲、美、炫耀、性魅力、青春的华丽。孔雀没有羽毛,就像人没有了向世界展示自己的冲动。
“蝙蝠已飞离我们发间”有一点阴暗、哥特式的幽默。蝙蝠在头发里,让人想到年轻时的混乱、噩梦、黑暗念头、非理性冲动,也可能是爱情、嫉妒、疯狂、坏念头。现在它们早已飞走。
换句话说,两个人身上的猛兽、飞禽、毒物、灵感、华美、黑暗都已离开。剩下的是两个体面的人,站在那里客套微笑。
四、“我们的”非常关键:这些动物本来属于他们
诗中反复说:
我们的老虎
我们的鹰隼
我们的鲨鱼
我们的野狼
我们的毒蛇
这不是在写动物园,而是在写“我们”内部的动物园。
每个人体内都有许多动物:欲望像老虎,理想像鹰隼,攻击性像鲨鱼,野性像狼,危险的语言像毒蛇,灵感像猴子,虚荣和美像孔雀,暗处的念头像蝙蝠。
年轻时,这些动物可能很吵,很危险,很鲜活。人会愤怒,会爱,会恨,会做蠢事,会突然出走,会争辩到深夜,会觉得自己有无限可能。
多年以后再见,这些动物都变成了残余。它们不是被杀死,就是被驯服;不是退化,就是厌倦;不是消失,就是变得可笑。
所以这首诗真正写的是:时间如何把人内部的动物园改造成一间安静的会客室。
五、最残酷的是:他们不是没有话,而是“我们的人”没有话
结尾:
在交谈中途我们哑然以对,
无可奈何地微笑。
我们的人
无话可说。
“在交谈中途我们哑然以对”,说明寒暄终于撑不住了。那些安全的话题、礼貌的问候、关于近况的介绍,都用完了。
“无可奈何地微笑”是成年人最典型的姿势。它表示:我知道尴尬,你也知道尴尬;我们都知道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真正说出来,但还是要维持体面。
最后两句最妙:
我们的人
无话可说。
为什么不是“我们无话可说”,而是“我们的人无话可说”?
这里仿佛把人和体内的动物分开了。前面那些动物都沉默、退化、消失之后,剩下来的“人”反而无话可说。
这有一种辛波斯卡式的反讽:我们以为人成熟之后,摆脱了兽性、冲动、虚荣、危险、黑暗,就会更像真正的人。可诗里说,也许恰恰相反——当那些非理性的、动物性的、危险的东西都走了,所谓“人”也变得空洞了。
人不只是理性、礼貌、寒暄。人也由老虎、鹰隼、野狼、毒蛇、猴子、孔雀和蝙蝠组成。没有它们,人就剩下一个会微笑的壳。
六、这首诗写的是爱情吗?
可以读成爱情诗,但不止是爱情诗。
它很像写两个旧情人多年后重逢。年轻时他们之间也许有激情、欲望、争吵、伤害、迷恋、嫉妒、幻想。多年后再见,所有危险都消失了。他们变得安全、礼貌、成熟,也因此变得无话可说。
但它也可以写老朋友、旧同伴、旧时代的人。多年后相遇,发现彼此都变了。曾经共同拥有的理想、勇气、愤怒、荒唐、光芒,都已经不在。
所以它不只是“爱情过去了”,而是更广泛地写:
时间过去了,连我们身上曾经使我们成为我们的东西,也过去了。
七、和前两首放在一起看
你前面给的两首,一首是《呼唤雪人》,一首像《在失物招领处的演说》。这首《不期而遇》可以和它们形成一个很有意思的三联画。
第一首《呼唤雪人》说:
人类虽然有罪,但还有面包、ABC、莎士比亚、提琴和黄昏的灯。
第二首《在失物招领处的演说》说:
人类一路进化,一路丢失神、鳍、爪子、毛皮、感官,最后成为一个“暂且归属人类”的个体。
这首《不期而遇》则说:
即使已经成为人,我们还会继续丢失自己内部的动物、激情、灵感和危险。最后我们终于像个体面的人,却发现体面的人无话可说。
三首合在一起看,很像辛波斯卡对“人是什么”的连续追问:
人类值得被原谅吗?
人类是怎样变成人类的?
人成熟以后,还剩下多少真正的生命力?
八、这首诗最冷的地方
它最冷的地方不在于“无话可说”,而在于这些动物并不是被暴力消灭的。
老虎不是被枪打死的,而是在喝牛奶。
鹰隼不是折翼了,而是在地上走。
野狼不是被关住了,而是在打开的笼前打呵欠。
蝙蝠不是被驱逐,而是早就离开了。
这说明时间对人的改变,常常不是戏剧性的摧毁,而是温和的驯化、缓慢的消耗、安静的退潮。
最后,人仍在,礼貌仍在,微笑仍在。
只是体内的猛兽和飞鸟都不在了。
所以这首诗的核心可以概括为:
多年后我们重逢,发现我们都还活着;但那些曾经替我们活得更猛烈的东西,已经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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