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美美：何以为父？

小时候姥姥会给我讲很多山精树怪的故事，我好奇地问姥姥：“为什么你讲的故事里，都是蛇精、狐狸精”，很少有 “猪精、狗精”，姥姥回答不上来。现在的我渐渐明白，人们对自己尚未完全认知的人、事、物才会充满好奇、关注和想象。蛇和狐狸能在民间传说和神话故事中 “成精”，是因为它们对人类来说依旧神秘，而猪和小狗却因为司空见惯、习而不察，早早走出了被观察、演绎和幻想的视野。
第一天坐在幼儿园的教室里，我的人生又多了一个新角色 —— 老师。彼时的我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是做什么的，像一个谜，好奇让我忍不住观察她，这成为了我后来模仿老师走红网络的缘起。
今年，我开始以成年人的身份开始工作，开始曝光在大家面前。粉丝和合作方给了我很多的包容，但我依旧能够深刻地感受到成年人的世界有很多艰难，像拉着冰爬犁走过一片沙土地。这种艰难这让我总是想起我的父亲。现在想来，在观察老师之前，我已经开始观察他。对童年的我而言，他也十分神秘。
我印象最深的是他的外出和回家，开关门的声音总是很重，他的情绪和状态也都很随机。喜怒哀乐，阴晴难测。我记得他醉酒回家时通红的脸蛋拉着两片嘴唇一张一合，酒气拌着怨愤；我记得他心情大好拎着两兜水果兴冲冲进门，让妈妈洗给我吃，自己坐在一边看着。有时他意气风发，有时他颓然沮丧；有时暴跳如雷，有时和蔼慈祥。现实的风刀霜剑，社会的拳脚相加，都穿过家庭这扇门打到了我们的身上。比拳头先到的是言语的利剑，刻薄、恶毒的咒骂像东北冬天屋檐下的冰锥，从头顶直直地插进心脏。拳头像乱石、像大雨，打得我睁不开眼，只有一次，我眼睛瞪得圆圆地看着他。他是那样地狰狞，紧紧咬着后槽牙，并不沧桑的脸上因用力过度而沟壑纵横，把眼角和脸颊挤出像鲜牛屎一样的纹路，拳头高高抡起，重重砸下。我的双腿告诉我得跑，我的脑子却深知自己无处可去，便又闭上了眼睛……
我观察学校老师，然后模仿老师行为举止；我观察酒店前台，然后模仿前台的言语神态。我也观察父亲，却不忍模仿他的决绝与狠戾。那些在我观察中，身材健硕的人很阳刚，观察之外，是他们日复一日的科学饮食、刻苦训练；博闻强识的人很阳刚，观察之外，是他们年复一年的努力学习、小心思辨；洞悉人性的人很阳刚，观察之外，是他们不舍昼夜的与世界交手，与他人博弈；财富自由的人很阳刚，观察之外，是他们当仁不让的胆识和大浪淘沙的坚持。而用妻子儿女的呜咽去成全自己的阳刚，只是对阳刚拙劣的模仿。
一幕幕似在眼前，一日日难以追溯。现在想想，“王 ba 蛋”“小 BZ 子”，夹杂着各种上不了台面的咒骂喷向我。父亲可能也不是在打骂我，他打的是他的蛋，骂的是他的种，更是那他在我身上预见的，难以改变的宿命。如果他有预知未来的天通，知道我有逆天改命的机会，便不会那样暴虐了吧？可不知天命，又何尝不是天命的一环？
嗐，与其坐在家里，忐忑地等着他人的雨露或是拳脚，不如走出去，踏平坎坷，屏住风雨。一路走来，从观察别人，到观照自身；从抱怨家庭，到求诸本心。愿我们都能 “背着因袭的重担，肩住命运的闸门，到宽阔光明的地方去，从此幸福的度日，合理地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