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报》|李翊云谈安妮・卡森：“无尽的天赋”

李翊云（Yiyun Li） 2026 年 10 月 9 日

答应写一篇关于安妮・卡森（Anne Carson）作品的短文，这件事本身就荒唐至极。这项任务根本无从完成，其难度无异于求解零除以零这道数学难题。倘若有人拥有解开这道题的能力，或许才敢鼓起动笔评述安妮・卡森（Anne Carson）作品的勇气。请注意，我说的是敢于尝试，而非能够写得尽善尽美。落笔之际，我必须强调：面对极端境遇，所有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这些极端境遇既包含难以承受的丧亲之痛，也包括想要把安妮・卡森（Anne Carson）的作品描摹清楚这件事本身。
我们可以从卡森（Carson）的文字说起。“文字，若你不去禁锢它们，便会去做它们想做、也必须要做的事。”（《红色自传》Autobiography of Red）。可想要放任文字顺着自身的渴望、向往、挫败与迷惘肆意舒展；任由文字嘶吼出难以言说的苦痛，或是带着狡黠的笑意道出一则谜题，抑或是让文字彼此缠绵交融 —— 我们之中，又有几人能抵达这般文字造诣？不过，用 “驾驭” 这个词其实并不恰当。只有浅薄、贪婪、渴求权势的写作者，才一心想要做文字的主宰。卡森（Carson）不会压制、也不会操控笔下的文字。她任由文字本真呈现，也甘愿被文字引领 —— 既包括她自己写下的文字，也包括那些经她翻译、化为隽永英文的古代先贤文字。
而这些文字，何其不凡！不妨做这样一个设想：世间每一个人，都可以被视作一组文字的集合形态—— 或许是一首诗，一则故事，一部戏剧，一本小说；或许是一篇恳切却思绪纷乱的评论文章，一句响亮的口号，一段被反复诉说、早已倦怠的陈词滥调；又或者，仅仅是一串省略号，一片留白（既然这场设想纳入了文字，标点与沉默也理应包含在内）。
倘若无数这样由文字构筑的生命形态汇聚一堂，安妮・卡森（Anne Carson）所书写的那一部分，必然一眼便可辨识。这些文字能够问世，本身就是一场奇迹，为了成就它们，无数既定的规则被松动、被打破。但这并不代表这些文字是肆意反叛、彻底革命的产物。它们同时兼具凡俗性与永恒性，因为它们明晰何为重中之重：“爱并非有条件。/ 生存却处处受缚。”—— 出自《丈夫之美》（The Beauty of the Husband）。它们拥有撼人的力量，是因为其本身便被命运驱使：“我知道 / 你觉得我深陷悲痛的模样太过极端。/ 我扛得无比艰难。/ 但我告诉你，我别无选择。/ 是悲痛在驱使我。我所作所为，皆因它的逼迫。”—— 出自卡森（Carson）译本《埃勒克特拉》（Elektra）。这些文字拥有独立的生命意志，带着不屈的姿态：“凡是已然知晓、已然得到、已然占有的事物，永远无法成为欲望的对象。”—— 出自《苦甜交织的爱欲》（Eros, the Bittersweet）。卡森文字所关切的命题浩瀚无边，难以定义；若是用哲学的、形而上的、悲剧的或是戏剧化这类词语去概括，只会陷入片面的谬误。
即便是心智平庸之人读到她的作品，也无需担忧理解的门槛。只要接触安妮・卡森（Anne Carson）的创作，人的思想便会得到拓展、深化，既会被带入玄思，也会获得澄明。读她的一个段落，便足以带你在一片少有人涉足的精神天地久久徜徉；读她的一行诗句，便足以帮人更好地认清自我。
我会时不时讲授安妮・卡森（Anne Carson）的作品，但要说安妮・卡森（Anne Carson）可以被全然讲授，同样十分荒唐。我们只能把她的作品交付给下一代，相信其中必定会有与她灵魂相通的人。过去二十年来我一直如此做，也乐于观察充满求知欲的年轻心灵第一次接触安妮・卡森（Anne Carson）作品时的模样。他们之中，一部分人会和我一样，成为她终身的读者；还有一部分人，会在人生坠入绝境之时，发现唯有她的文字能够读懂自己。
今天早晨，安妮・卡森（Anne Carson）斩获诺贝尔文学奖（Nobel Laureate）的消息传来，我立刻把书架上她所有的书搬到书桌上，打算花一整个上午沉浸其中。可随后我才发觉，于我而言最重要的那本 —— 由她翻译欧里庇得斯（Euripides）四部戏剧的《悲伤课》（Grief Lessons）—— 不见了。多半是上个学期授课之后随手放错了地方。2017 年，我们的大儿子文森特（Vincent）离世，那个冬天我反复读着这本书。后来小儿子詹姆斯（James）离去，我又再一次翻开它。说卡森（Carson）的文字能够维系生命，都算是轻描淡写。无穷除以无穷，结果是什么？无穷减去无穷呢？零乘以无穷又等于什么？阅读卡森（Carson），会赋予我们一种视角，让我们拥有勇气，去度过时常充满无解谜题的人生。
看到安妮・卡森（Anne Carson）获得诺贝尔奖，实在是一桩令人欣喜的喜讯。世间偶尔会降临这样实至名归的好消息。这份公正，简单得就如同一加一等于二。这份荣誉印证了安妮・卡森（Anne Carson）那无穷无尽的天赋，但想要真切体会这份天赋，你只需随手翻开她任意一本书的任意一页。
原文链接：https://www.theguardian.com/books/2026/oct/09/winning-the-nobel-prize-in-literature-anne-carson-yiyun-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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