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小说稗类14

打翻一副碗筷，是寻常事件，凡人的生活细节，进入小说，就有特殊的意旨。

《三国演义》中刘备惊掉一双筷子。曹操与刘备二人对坐，开怀畅饮。及至曹操说出：“今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那样骇人的试探之词，使刘备吃了一惊，手中所执匙箸，不觉落于地下。幸好大雨将至，天雷大作，刘备便托言怕雷，说圣人迅雷风烈必变，安得不畏。遮掩过去。

《水浒传》中西门庆特意掉落一双筷子。王婆在家设宴，西门庆和潘金莲一起吃饭，西门庆为了挑逗潘金莲，故意把袖子在桌上一拂，把那双箸拂落地下。然后钻到桌子底下去捡筷子，捏捏她的脚。这是王婆的计策，试探潘金莲。

《红楼梦》中贾宝玉被打之后，要喝小荷叶小莲蓬的汤，王夫人要玉钏儿送了去，宝玉怀着歉意逗引她说话。后来来了傅家婆子，那玉钏儿见生人来，也不和宝玉厮闹了，手里端着汤，却只顾听。宝玉又只顾和婆子说话，一面吃饭，一面伸手去要汤。两个人的眼睛都看着人，不想伸猛了手，便将碗撞翻，将汤泼了宝玉手上。宝玉自己烫了手，倒不觉得，只管问玉钏儿烫了哪里了？疼不疼？玉钏儿说你自己烫了，只管问我。宝玉听了，方觉自己烫了。

一路发展到《红楼梦》，打翻一副碗筷的“意义”却今非昔比。在刘备那里，有政治博弈，他丢了筷子捡回一条性命。在西门庆那里，是一场奸情和连番杀戮的转折点，他赚了云雨最终丢了性命。也让寻常的生活细节（袖拂箸落）在小说史上成为别具风情的欢场世故。

到了贾宝玉身上，这一类生活细节的展示更失去了推动情节的功能，它只合是“生活细节之展示”。

对曹雪芹而言，看似无意义亦无价值的生活细节（打翻汤碗、烫手不觉）开始和小说角色的内在（个性、性格、气质或心理状态）无所不能地发生联系，这是整部《红楼梦》的潜在动力。

在看似无意义亦无价值的生活细节上见证小说自身的意义与价值，因为只有小说可以做到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