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虎隐者及南安老翁

前文说到的隐逸客如陶渊明、林逋、严光等等，在历史上都有着相当大的名声，一般也都有过显赫的家世。他们或有惊世事迹，或有名篇巨作，或有成语典故，大家基本耳熟能详。下面摘录几位虽在史书有记载但名声在当时乃至后世隐匿不噪的若干隐士的几则轶事，供好事者一睹。

《晋书》载：郭文，字文举，河内轵人也。少爱山水，尚嘉遁。年三十，每游山林，弥旬忘反。父母终，服毕，不娶，辞家游名山，历华阴之崖，以观石室之石函。洛阳陷，乃步担入吴兴余杭大辟山中穷谷无人之地，倚木于树，苫覆其上而居焉，亦无壁障。（下略)

郭文字文举，是河内郡轵县人士。年轻时就喜好山水，崇尚隐逸。三十岁以后（有的史书版本说十三岁)，每次到山里游玩，都要十多天才回来。郭文没有娶亲成家，在父母去世服丧期满后，他一个人离开家乡去四处游历，曾经去过华山，看到了那里的石屋和放舍利的石头匣子。公元316年，洛阳被匈奴兵攻陷西晋亡国，郭文就挑着担子步行逃难到余杭大辟山，找了个没有人的地方，选了一棵大树再架了几根木头，用茅草苫盖在顶上搭成一间居室，从此居住在那里，这房子没有建围墙，好像亭子一般四壁开放，通风透气，这也表明那里的冬天不会太冷。那个时代山里经常有猛兽出没，有时候还闯进房子里伤害人类，不过郭文在那里住了十多年，并没有担心实际上也没有被猛兽侵害。他总是穿着鹿皮袍子，头戴葛布头巾，不饮酒不吃肉，开垦一点荒地种点庄稼，到林子里采点果子什么的，卖掉跟外人换点自己吃的盐巴。卖东西时有人跟他讲价，他都会按照人家说的价格来，后来这边的人们都了解了郭文的脾气，就不好意思再跟他还价了。郭文自己粮食一有结余，就赶快拿去救济穷苦的邻人。别人给他送来东西，他就拿其中一点不太好的，以表示不拂他人的好意。有一天有猛兽，姑且称为老虎吧，在他的树屋旁边咬死了一只大鹿，郭文就告诉了别人，他们拿走鹿去卖掉了，然后回来要给郭文分点钱。郭文说：“我如果想要钱，早就自己把鹿卖了，之所以把鹿的事告诉了你们，正是因为我并不想要钱啊！”，听到这话的人无不啧啧称赞。曾经有一天一只老虎张开血盆大口冲向郭文，他并没有惊慌，看到有根骨头横在这老虎的嘴巴里，就伸手把骨头取了出来，老虎就走了，第二天早上带来一只鹿放在郭文家门口。山里的猎户经常在郭文家借宿，郭文总是在夜里为猎户挑水，没有感到疲惫和厌倦。余杭顾县令曾与葛洪一起来拜访郭文，当场送给郭文一套他认为在山里穿着更合适的皮衣裤，郭文坚持不接受，顾就让下属硬把东西放到郭文的屋子里，郭没有开口拒绝，但是始终没有穿过那套皮衣裤，它最终烂在屋子之中了。

大将军王导听说了郭文的事迹，特地派人来请他出山。郭文不肯乘船坐车，只愿意肩扛着行李徒步前往。王导把郭文安置在西园内，园中果木成林，又有麋鹿等等鸟兽，正适合郭文居住。那时候总有人好奇而来围观，而郭文旁若无人，该干啥干啥，尤其是他经常岔开双腿坐着，这叫箕踞，是一种世人普遍认为不雅的坐姿，与符合正统的正襟危坐截然相反。而他泰然自若，不拘小节，丝毫不因外人在场而感到不自然。

《晋书》还记载了名士温峤与郭文的一段对话，颇为有趣，大意是：

温峤说：“大家每个人都有父母兄弟相伴而居，先生放弃了跟他们在一起，图的是什么样的快乐呢?”

郭文说：“我本来想一个人进山学道，没想到遭逢乱世，想回家也没有路了，因此只能独居了。”

又问他：“人饿了就会想起饭食，身体健康时会想起成家，这是自然的本性，怎么只有先生您自己无情呢？”

回答：“人的情感是从回忆里产生的，我没有什么可回忆的，所以就算是无情吧。”

又问：“先生自己住在荒山野岭，假如不幸生病丧命，那就被鸟兽吃掉了，这难道不残酷吗？”

郭文说：“人死了埋到地下也都会被蝼蚁吃掉，这难道有什么差别么？”

温峤又问：“大家都害怕猛兽伤害人，难道先生您不害怕吗？”

文回答：“如果人没有伤害野兽的心思，那么野兽是不会伤害人类的。”

又问道：“如果天下不太平，人们就不得安宁。我想请先生出山来救济苍生，可以吗？”

郭文回答：“我不过是山野草莽之人，哪里能有救济苍生的本领呢！”

王导经常在家宴客，宾客云集，丝竹齐奏，气氛欢快，他们招呼郭文一起参加，但郭不为所动，根本不看这些人，在屋里走动如同在山野一样。宾客们谈论一些玄妙的话题，郭文常说自己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天机高深，没有人可以一探门墙。温峤曾经说郭文有贤人的本性却无贤人的才能，大概是相当于柳下惠和梁琦那样的人。永昌年间，疫病流行，郭文也病倒了，王导给他送来药物，郭文说:“人的命数在天不在药，寿命长短，都是天时啊。”

郭文在王导的园子里住了七年没有出去过，忽然有一天要求回去，王导没有答应。后来不知道郭文怎么想法离开了这里，跑到临安附近的山里搭了间草房子居住，县令万宠设法将他接到县衙安置。郭文病了以后不再开口说话了，跟别人交流时只用手势表达意思。后来他的病越来越重，要求回到山里，跟万宠说想死后就安放在石头上就行了，不需要办什么葬礼。最后的时日，他连续二十多天不吃饭，人也并没有消瘦。万宠问他，先生还有几日寿命？郭文连续举手三次，果然在第十五天就过世了。

郭文可谓离经叛道、无情疏亲、不拘小节、参透天机，他帮助老虎，老虎反过来报恩，这只是个宗教意义上的传说而已。我以为立传者的用意，是在用渡虎来衬托郭文的超脱吧。

《宋史》写到一个南安老者。

漳州陈无忠客居南海日，尝赴省试过南安。会日暮，投宿野人家，茅茨数椽，竹树茂密可爱。主翁虽麻衣草屦，而举止谈对宛若士人。几案间有文籍散乱，视之皆经、子也。（下略)

话说漳州有个叫陈元忠的人参加科举考试时路过南安，天黑了无法再行路，就去城外的一户人家借宿，那是茂密竹林环绕的几间茅屋，简陋却不失气派。屋主人是个老者，穿着麻布衣和草鞋，言谈举止却像个读书之人，家里的几案上散布着一些书籍，元忠看了看，都是经、子之类。

元忠问老者：“老先生教孩子们读书呢？”

回答说：“我以种地为生罢了。”

又问：“经常进城么？”

答：“十五年没进城了。”

又问：“家里藏书是做什么用的呢？”

答：“偶然的机会得到的书而已。”

老者把话岔开了，说了几句闲话。过了一会儿，外边忽然风雨大作，老者的两个儿子回来了，看见客人就放下锄头给元忠施礼，言行看起来不像农家子弟。老者拿来农家饭食请元忠进餐，两人没有再谈话，天快亮的时候元忠告辞离开了。

元忠因为有事在南安城中停留。第二天，他在街上看见那老者正急匆匆地走路，元忠就追上去问他：“老先生说十五年没进城了，现在是为什么来这里啊？”老者说：“因为有急事不得不来啊！”元忠再问，原来是老者的大儿子卖果子没有交税，被收税的官吏拘押了。元忠赶忙去拜见监征官，到那才知道已经被押送到郡守那里了。老者跟小儿子也一起来到郡守大堂。大儿子应当被处以杖刑。

老者恳求郡守：“我年老体衰干不动活了，家里全得依靠这个儿子。如果他今天受了杖责被打坏了，那明天我就没饭吃了。所以我愿意替他受刑。”

小儿子说：“老人家怎么可以受刑？我愿意替哥哥挨打。”

大儿子说罪责在他，自己甘心受罚。三个人争来争去，一时没有结果。小儿子凑到老者跟前耳语，好像是在说什么请求老者同意，老者反而训斥他，但他一再坚持。郡守起了疑心，把小儿子叫过来严厉询问。小儿子说：“我家老父亲原来是朝廷任命的官员，在宣和年间做过州郡的长官。”老者急忙揪住小儿子的衣服把他往后拽，说：“小孩儿随口乱说的，大人请不要当真！”郡守询问小儿子老者的诰敕，也就是他当年任命官职的委任书有没有，小儿子说：“我曾经见过有一卷文书放在一个瓮里埋在山下了。”

郡守当即派人跟着小儿子去山里挖掘，果真找到了那封诰敕文书。

郡守立即请老者上座，向他道歉并释放了大儿子。次日郡守又亲自上门去拜访老者，却发现老者一家早已搬走了。

南安老翁，后世不得其名，我觉得是代表了一类隐逸精神，也就是耕读传家、淡泊名利、随遇而安、乐天知命。即表达了传统的积极入世的儒家理念，又有一些超脱尘世清静自然的道家风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