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翊云：《白鲸》是关于追逐与毁灭的“伟大美国小说

李翊云Yiyun Li的最新文章，《白鲸》是关于追逐与毁灭的“伟大美国小说”‘Moby-Dick’ is the Great American Novel of pursuit and destruction

它就像孕育它的那个国家：毫不掩饰，有时自我放纵，常常才华横溢，从不克制，也从不道歉。

作者：Yiyun Li（李翊云）

1996年夏天，我离开中国，前往美国攻读研究生。如今，我已经在美国生活了30年，比我在中国生活的时间还要长。然而，我对美国了解得越多，就越觉得，这个国家几乎完美印证了毛 主席的一句信念。至少在我们成长过程中，这句话一直被认为出自他之口。大意译成英文，再去掉其中那些颇费思量的双重否定，就是：“人定胜天。凡是能够想象的，只要敢于想，就一定能够实现。”

人们当然可以对美国抱着一点漫不经心，甚至冷嘲热讽的态度，尤其是在这个国家迎来建国250周年的当下。然而，你又不得不对美国那种敢于设想不可想象之事的自信，生出几分敬畏。中国第一位皇帝曾梦想活到150岁、青春永驻、长生不老；而今天，美国蓬勃发展的长寿诊所产业，所追逐的其实是同一种冲动。至于试图主导全球政治秩序，以民主、人权、正义等宏大词汇为他国制定规则；与此同时，美国学生却每个月都要进行演练，以应对几乎成为常态的校园枪击——能够一边如此，一边仍不断歌颂美国的伟大，甚至是“最伟大”，需要一种极具美国特色的想象力。在这里，自我怀疑不是一项全民运动，自我反思也不是。

最近，我在普林斯顿大学教授创意写作课程时，讲授了拉塞尔·霍班（Russell Hoban）的小说《乌龟日记》（Turtle Diary）。书中，两位步入中年的伦敦人，各自深陷孤独与人生迷失，却因共同策划将几只乌龟从动物园放归自然，而建立起深刻的联系。
我必须承认，把这本书列入阅读书目时，我忘记了，它未必能够轻易打动我那些聪明且雄心勃勃的本科生。让我尤其印象深刻的是，一位学生说，他未必喜欢这部小说，但它促使自己思考，将来应如何选择人生，才不会变成书中的两位主人公。换句话说，在他看来，描写人们痛苦与苦难的文学，可以作为一种警示故事（cautionary tale）。我觉得，这是一种美国现象。同样耐人寻味的是，在这个国家，充满警示意义的历史却常常被轻易忽略，甚至遗忘——这在我看来，又是另一种美国现象。比如，当我和学生谈起肺结核时，他们往往以为那是中世纪才有的疾病。我不得不告诉他们，他们最爱引用的乔治·奥威尔，1950年正是因肺结核去世，当时年仅46岁。

同一个学期，课程阅读书单中还有另一部以大海为主题的小说。开学第一天，我问学生们，他们对赫尔曼·梅尔维尔（Herman Melville）的《白鲸》（Moby-Dick）了解多少。没有一个人真正读过这部小说，但大多数人都隐约知道，它讲的是捕鲸，或者讲的是一头名叫“莫比·迪克”的白鲸。接下来的12周，我要求学生们慢慢阅读这部作品，认真做笔记。最终，在32名学生中，除了极少数一两个人外，几乎所有人都爱上了这部小说。

我对此感到由衷欣喜。后来，小说家玛丽莲娜·罗宾逊（Marilynne Robinson）来访时，我向她提起了这件事。她听后十分高兴，说《白鲸》是这些学生“与生俱来的遗产（birthright）”。就在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自己如此迷恋这部小说。我第一次读《白鲸》，是在2003年，当时还是爱荷华大学作家工作坊（Iowa Writers’ Workshop）的研究生，正修读玛丽莲娜·罗宾逊的课程。自那以后，我几乎每年都会重读一次这部小说。不仅如此，我还在一字一句地手抄整本《白鲸》，希望能更加贴近它的文字。几年过去了，我才抄到全书135章中的第61章。在我看来，《白鲸》几乎只能由一位美国小说家写出来：它毫不掩饰，有时甚至显得自我放纵，却又才华横溢，从不压抑自己，也从不为自己辩解。它也许是美国奉献给世界最重要的文学作品之一；至少，它是我在美国生活中最珍视的收获之一。

每次重读《白鲸》，我都会想到一个念头：这个世界上的亚哈船长（Captain Ahab），远远多于那头独一无二的白鲸莫比·迪克。有些亚哈，也许终其一生都没有遇见那头白鲸，因此也没有被它毁灭，更没有连累整艘船上的船员一起走向灭亡。但如今，我觉得，这种想法太过乐观了。在最近一次重读中，我和一群极其出色的年轻人一起阅读这本书，我意识到，《白鲸》真正具有美国性的地方恰恰在于：任何人都可能成为亚哈船长，而每一个亚哈，都有属于自己的“白鲸”要去追逐、征服。无论追逐的是权力、财富、地位、享乐，还是闲暇；无论追逐的是宗教、政治、审美，还是体育上的卓越成就——驱动美国不断向上、也不断向下的，正是这种永不停歇、永不满足地追寻海洋彼岸某种目标的冲动，那目标永远存在于想象之外。

当然，也有人会说，莫比·迪克和亚哈早已成为普遍意义上的文学原型，而不仅仅属于美国。这一点说得没错。然而，在美国，如果一个人没有属于自己的那头白鲸去追逐，他很可能会被贴上“消极”“缺乏进取心”的标签。而在我看来，“消极”在美国，恐怕比世界其他许多地方都更像一种不可饶恕的罪过。至于《乌龟日记》中那两位把乌龟救出动物园的人，即便做出了这样的壮举，也依然无法摆脱这种指责。

于是，我们迎来了这个年轻国家建国250周年的夏天。它依旧躁动不安，依旧美丽，也依旧混乱得令人赞叹；依旧充满矛盾，也依旧缺乏自我反思。美国幅员辽阔，正如诗人所说，“包容万象”（contains multitudes）。而它也很可能继续化身为无数个亚哈船长，追逐着无数头属于自己的白鲸，一路驶向任何人都无法预见、也无法想象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