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赛：二十多年来，我和每份工作且战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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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人作者张赛在二十几年里辗转于工厂与各种零工间，试了无数份工作后却发现每条路都通向同一堵墙。他犹如周星驰电影里的小人物——无力还手，却从不收手。

他在机械劳作中拼命保住思考与情感的火苗，不放弃追问，不放弃记录。他与写作同行，这是一个普通人在泥泞里打滚，却始终不肯闭上仰望星空的眼睛。

本文选自《任何工作都能打倒我》。

01

还是做老本行吧。我到大街上转了转，问询几家外卖公司，其中一家吸引了我。这家是在仓库定点取货，免费提供电动车，且超时不扣钱。

辗转又离开了工厂，辗转又回到了送外卖。

上班第一天，老师傅带我跑。即便之前在武汉送过三年外卖，面对新平台、新规则，我立马成为新人。新人一次只能送一单，我跟在老师傅车屁股后面骑得颇为吃力。一方面好几年没送过外卖了，另一方面跟在车后面视线受阻，提心吊胆。

老师傅带我送金鹤园小区，告诉我这个小区楼栋复杂。我努力做个虚心倾听的新人，实在忍不住在心里说可知这小区我太熟。老师傅说楼栋复杂也不怕，外卖软件内置了楼栋地图，非常方便。我按照他说的打开地图，这个地图比市面上的地图更详细，专为外卖员打造，每一栋、每一单元的位置，小区有几个大门，从哪里进出，皆一一标明。

艺高人胆大的我不看这个内置地图，打算凭着记忆去送，竟未找对楼栋。原来地图存在脑海里也会发黄变旧，这个曾经无比熟悉的方圆三公里，发生了许多变化，原来畅通无阻的小区现在有了门禁，原来的店铺换了新招牌，原来的城中村变成了高档小区。

我看老师傅乐此不疲地给我传授经验，便给老师傅买了一大瓶可乐。老师傅说我学得很快，后面自己独立送吧。

自己送，终于吹到扑面的风。我一个人骑着车，一切从零开始，仿佛回到六年前送外卖的第一天。我突然感到惭愧，我曾经也是号称当过“单王”的人，怎么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但自己选择走回头路，只管咬着牙坚持下去。

第一天送了二十单，六十六块钱。我安慰自己，这是一个开始嘛。

02

一送外卖，颈椎便不舒服了，早上起来手和胳膊是麻的。我羡慕站点那几位“单王”，不是羡慕他们的收入，是羡慕他们为生活拼搏的那股子干劲。有两个“单王”经常穿迷彩服，接单子从来不挑，不管几楼，只要顺路就带。六年前我也曾经有这股干劲。

同事们自嘲是送水工，因为公司大概百分之二十的单子有桶装水。

送水爬楼，我送得好吃力。实在爬不动，停下来打开万能的工作群，看看可有良策。看到有一个同事说，八楼就爬到一半休息一分钟再爬，相当于只爬了四楼。我一试，果然八楼变四楼。这绝不是阿Q式的自我麻痹，这是实用的生活对策。

送桶装水还有一些小技巧。手提的话，手勒得疼，每走一步撞击一次膝盖。“单王”用绳子把桶装水系在一起搭在肩上，胸前两桶，背后两桶，空出的双手又可以多提一些。“单王”身负四桶水，手提一大袋，还不忘自拍，图片被同事们收藏为表情包，时不时在工作群里发一发。据说这表情包还流传到其他外卖群，成了本平台的象征。

外卖群里还流传着很多表情包：骑手在休息室的躺椅熟睡的样子；同事手扶着躺椅的把手就要站起的样子，配文说“扶我起来，我还能再战”；有一张图上写着“这一单你不送我不送难道让‘单王’送？是的，让‘单王’送”。

外卖员普遍喜欢在工作群里吐槽，一路跑一路吐槽，也会立马收到反馈。这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样子，一切是即时的，追求一切是即时的。

翻看工作群过往一年的聊天记录，发现大家创造的一些金句：

4桶水是平台的极限，不是骑手的极限。

25码是电动车的极限，不是骑手的极限。

跑到晚上十一点半是平台的极限，不是骑手的极限。

180天是电池的极限，不是骑手的极限。

发言最多的有两类人：一类是“单王”们，“单王”们似乎随时都很闲，这和学霸很像，看似整天在玩，考试的时候却什么都会；另一类是混时间的人，家里有几套房，出来找个工作只为打发时间。像我这样的是大多数，整日忙着送单，群消息只是看看。

现在的我，不想当“单王”了。以前我骑着生活这匹白马浩浩荡荡，现在我拽着白马的尾巴跟着它趔趔趄趄，只希望它跑慢一点。

站点来了几辆新车，配送主管发起了一个新车争霸活动，根据接下来一周的总单量、超时率、五星好评等，给排名靠前的人换新车。同事在群里丧气地吐槽：“读书的时候得不到奖状，上班的时候得不到奖励。”我心想，这说的不就是和大多数人一样的我嘛。现在的我，开始顺从命运。

03

从2003年到2025年，我换过许多工作，一次次从工厂出逃又回归。曾经我很怕被工厂同化，感到工厂在消磨我的梦想，第一次从工厂离职时被老板丢掉的三页纸，如同丢掉了我幻想的一种人生。我也曾很多次把写《傻瓜》的梦想丢到一边，丢进工作和生活的琐碎里。

二十多年来，我和每份工作且战且和，试图在其中寻找可以安憩的角落，希望那份工作可以成为支撑我的家庭和生活的拐杖，却发现我并不真正适合任何一份工作，或者说，任何工作都不适合我，任何工作都能打倒我。

我在这些工作中反复横跳，在这些相似的循环中不断挣扎。我从未放弃挣扎，也从未放弃文学。二十多年前，写作是我的一把利剑，为我劈开道路；二十多年后，写作是密集生活的一条缝隙，是一堵高墙松动的一块砖，是沉入大海后的一次抬头，是我的一根拐杖，陪着我跌跌撞撞，在无数个迷茫灰暗的时刻，给我一点点微弱的力量。其实，工作的本质就是消耗嘛，持续的挣扎与不灭的思考才是人的价值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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