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文君：夏天的忐忑

倾心于盛夏蓬勃的人间光景，一场年度体检，照见深藏心底的心结，完成一场自我和解。
认识自己，坦然与自己对峙，是一辈子的事。随着年龄增长，我身边的一些朋友越来越通透，风来听风，雨来看雨，什么都能放下，还有的坦言除了身体康健，万事不求。
我也努力在悟，时有长进，时有怯懦、畏惧，比如跑医院，比如夏季那一年一度的体检，令我忐忑好几天，犹疑着要不要延期，要不要再看看。
我偏爱夏天，不是与生俱来的，只因年少在万里冰封的北疆当了8年知青，面朝荒漠，帐篷为家。那边的隆冬寒风刺骨，冰雪封山给人的压迫感，落在心底，留下永久的痕迹，至今仍经常梦见自己一步一滑地翻越雪川、沟壑。
再没有能力青睐冬天了，内心的天平转向夏季。这些年在上海，常听人议论夏季日子难过，梅雨天湿热，盛夏高温、台风。这些我都不在乎，丝毫不能撼动我对这个季节的好感。近年来，很多身边的朋友选择出门消夏、避暑。我按兵守夏，熟悉的城市，熟知的气候，熟稔的情境，享有长长的白昼，写完稿子，会在烈日下的长街徒步，感受暑气蓬勃，万物舒展，草木清香，有力的江风。
夏天的午后雨多，喜欢看激情的骤雨后，天空清澈，草木水灵灵的。夜间的上海恬静、浪漫，避开连片的霓虹灯，沿着梧桐绿荫的小马路走，听零星的蝉鸣，仰面从枝叶的缝隙里探视点点繁星。
这些年空调几乎覆盖全城，更觉在上海消夏惬意、完美，吹着习习凉风，审稿、写作、读书、观影、购物样样不误，冷饮、瓜果可以不重样。衣着轻便，身心愉悦，仿佛拥有了生活的掌控感，市井生活与现代时髦同在身畔。

一年一度的体检，安排在最松弛的夏季，这事实在常见，但对于我这样惧怕跑医院的人，是波澜微起的插曲，去医院体检没那么简单，身体关，心理关，还有心结关。
我怕跑医院的心结，很离谱，但是根深蒂固，起源于10岁左右，我患了百日咳，母亲带我跑了多家医院，但医生们说法不一，还有相悖的，母亲只能选一个去信。几个月按时服药，咳喘依旧。母亲托人辗转找到一位有名的中医求诊，他开出珍贵的祖传秘方，令母亲犯愁，方子里几味离奇的物料，根本没法配齐，母亲只能自行改良，惴惴不安地让我服下。成年后我读到鲁迅先生《父亲的病》，看到开具的药引标明“原配蟋蟀一对”的庸医，脑海里便清晰地浮现那名医的大名。
20岁上下，我鼓足勇气去医院拔智齿，医生说这边实行“针刺麻醉”，强调这是比麻药神奇的存在。一遍遍地针刺麻醉，我始终无感，折腾了一上午，最后和这家医院一拍两散，跳槽到允许注射麻药的医院。
在北疆当知青时，连队设有医务室，管事的医生人称“大拿”，是“赤脚医生”中的一员。我水土不服，吃下他几帖药，脸肿、脚肿，哪里都不对了，连夜送县医院。后来听老乡议论，这人生性强悍，诊脉不准，偏爱猛药，也许和《红楼梦》里给风寒感冒的晴雯开药力过猛的“虎狼药”的胡君荣属于一类的吧。
至今我还是极少跑医院，一般都是网购若干常备药，不得不去时，提前会将疑惑写好，提纲一样，等医院快要打烊了，快去速回。所幸的是看的医生大都和气，好说话，也许是真心喜爱我这省事的、距离感超远的患者吧。
体检不一样，繁复、铁面，必须穿梭于一个个诊室，让仪器无声地扫描身体，细查每一个器官，体检医生的一句话可能戳破幻想，直接判定。体检的日子接近了，我的心绪起伏很微妙，竟然悄悄把海外代购的甜品撤下，暂停几天，像在准备一场自省的仪式。

当天起个大早，这家医院声势大，排队上电梯的人乌泱泱，一圈一圈，大家挽起袖子先排队抽血，也许是心理作用吧，左右看看，觉得来这里的人不如别处的活泛，沉稳静坐，一脸服从，带着一点植物的属性似的。
来到这里，不得不卸下伪装，身体成了样本。体检医生手握医学话语权，有的医生严苛，手握仪器，接连问诊；也有的医生沉默，单向的审视，默默记录数据。医生每天检查那么多人，不知还能感受到被查者的不适和不安吗？
体检结束，悬着的心骤然落地，走出医院寻了个不错的小吃店，饱饱吃一餐，毕竟离下一次体检还有一整年，忐忑一扫而光。
想不到我在医院旁的小吃店还遇见了熟人，这是勇敢的体检达人，他一年总要体检两三次，认定体检能保命的。说是他有一亲戚，从不肯体检，说话也出格，说自己的病太多，去了会吓坏医生的，结果前不久衰败了。作为内行人，他说很多人不怕来医院体检，焦虑集中在等待体检报告之时，因为体检报告很可能直白戳破人的幻想。体检达人的经验是不用怕收到体检报告，就怕医院直接来电话催复查，体检出的病，大多不致命，属于小毛小病，不必无端忧虑。
我没有质疑他勤于体检的习惯，人对于身体，往往都有无法掌控的无力感，体检至少是一份警醒，私密的体检报告像一份考卷，坦诚写下向上或向下的箭头，让人接受健康情况的不完美。
体检报告我留存了，偶尔会去查阅下有箭头的，看着眼生的术语，查到其中一项，竟有超过1亿人查阅过，过于大众了，也让我浮想联翩。我想忐忑，却一点波澜也不起，本能地想着体检为什么安排在夏天？也还好是最松弛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