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烽烟——坐失奇谋（094）

百年烽烟——坐失奇谋（094）

        话说公元228年正月，司马懿八日急行一千二百里，如天降神兵般出现在新城（今湖北房县）。孟达在城头望见魏军旌旗，惊得手中令箭几乎落地：“此必天兵也！司马公如何能如此神速！”他慌忙向蜀汉、东吴求救，可司马懿哪里容他喘息？十六日猛攻，新城守军胆裂，城门轰然洞开。孟达被擒，头颅旋即悬于洛阳城头。魏兴（今陕西安康市）太守申仪，仗着山高皇帝远，私刻印信，滥授官职，自以为无人知晓。司马懿平定新城后，只一纸文书召他前来。申仪不知死期将至，大摇大摆来见，当即被锁拿，押往洛阳。这雷霆手段，震得魏兴郡大小官吏战栗不已，再无人敢越雷池一步。

       且说关中重镇长安，此时由一位特殊人物坐镇——夏侯楙。此人乃名将夏侯渊之子，又娶了曹操的女儿清河公主，身份尊贵。曹丕从小与他交好，登基后便让他总督关中，镇守长安。诸葛亮在汉中谋划北伐，帐下大将魏延目光灼灼，献上一计：“丞相！夏侯楙此人，不过仗着驸马身份，实则怯懦无谋。若给我精兵五千，负粮五千，出褒中，沿秦岭东行，再北向直捣子午谷，不出十日，必到长安！那夏侯楙见我兵临城下，定会弃城鼠窜。长安空虚，御史、京兆太守何足为惧？城中粮仓的存粮足够我军食用。待曹魏东方援军集结西来，至少需二十余日。那时丞相您的大军从斜谷从容而至，两下会师，则咸阳以西，一举可定！”这计策大胆奇诡，充满冒险精神，听得帐中诸将心潮澎湃。

       然而诸葛亮沉吟良久，缓缓摇头：“文长此计虽好，然过于弄险。子午谷道狭山峻，倘有伏兵，或迁延阻滞，五千精兵危如累卵。不如稳取陇右大道，虽缓却安，十全必克。”他终舍奇策，选择稳扎稳打。此一决断，后世史家扼腕千年——若魏延奇兵得行，三国的走向是否会截然不同？

       二月，汉中蜀军旌旗蔽日。诸葛亮扬言主力将由斜谷直取郿城（今陕西郿县），却派赵云、邓芝领偏师据守箕谷（古关隘，在今陕西勉县西北），大张旗鼓，布下疑阵。魏国上下，自曹叡至小吏，都以为刘备死后蜀汉已无进取之力，骤然闻诸葛亮亲率大军如怒涛般涌出祁山（今甘肃西和县西北），朝野震动，一片慌乱！天水（今甘肃甘谷县一带）、南安（今甘肃陇西县一带）、安定（今甘肃镇原县南一带）三郡守将慑于蜀军兵威，竟纷纷叛魏归汉！关中大地人心惶惶，曹魏朝堂上，衮衮诸公一时竟无人能拿出对策。

       年轻的魏明帝曹叡力排众议，显出与其年龄不符的沉稳：“诸葛亮据山为险，今竟主动出击，正合兵书‘致人而不致于人’之法，此乃天赐破敌良机！”他亲点五万步骑，命老将张郃统领，火速西进迎敌。部署停当，曹叡车驾亦启程西巡长安，为前线将士压阵。一场决定陇右命运的大战，已如箭在弦上。

       蜀军阵前，先锋重任落在参军马谡肩上。此人素以才辩闻名，好论军机，深得诸葛亮器重。然而先主刘备临终前曾警醒诸葛亮：“马谡言过其实，不可大任，丞相察之！”诸葛亮虽未全然忘怀，但此次北伐，仍力排众议，弃用宿将魏延、吴懿，将马谡推上先锋要位，命其扼守陇山要冲街亭（今甘肃庄浪县东南）。

        马谡到街亭，见南山高峻，顿生轻敌之意，不顾诸葛亮“当道下寨，深沟高垒”的严令，更不听副将王平苦劝，执意率军上山扎营，欲“凭高视下，势如破竹”。王平急谏：“将军！离水上山，若魏军断我水道，军心顷刻瓦解！”马谡自负才高，充耳不闻。

       张郃何等老辣？一眼看穿马谡破绽，立即挥军切断蜀军下山汲水之道。蜀军困守孤山，烈日灼烤，干渴难耐，军心大乱。张郃乘势猛攻，蜀军顷刻土崩瓦解，士卒四散奔逃。街亭一失，诸葛亮进据陇右的宏图顿成泡影，只得黯然收拢西县千余家百姓，退回汉中（今陕西汉中市）。一场本可震动中原的北伐，竟毁于一将之骄！

       汉中丞相府内，气氛凝重如铁。马谡自知罪重难逃，自缚跪于阶下。诸葛亮心如刀绞，泪流满面。马谡自小随他左右，情同父子。蒋琬亦含泪劝道：“昔年楚王杀成得臣，晋文公喜不自胜。如今天下未定，戮此智谋之士，岂不可惜！”诸葛亮拭泪，声音哽咽却斩钉截铁：“孙武能制胜天下，在法纪严明！昔日晋国魏绛敢杀乱法之扬干的仆人。方今四海分裂，战端初启，若废弛法度，何以讨贼？”最终，马谡被处决。诸葛亮亲临祭奠，抚其遗孤，恩养一如往昔，法度与私情之间，那锥心之痛，唯自知耳。

       唯有裨将军王平，在街亭大溃时临危不乱，令所部千人鸣鼓自守，虚张声势。张郃疑有伏兵，竟不敢进逼。王平得以从容收拢各营溃散士卒，整军而还。诸葛亮事后明察秋毫，诛马谡、惩李盛、夺黄袭兵权，独擢升王平为参军，统领精锐五部，进讨寇将军，封亭侯。赏罚分明，军心乃定。

       诸葛亮亦上表自劾：“臣授任无方，明不知人，至有街亭违命之阙……请自贬三等，以督厥咎。”后主刘禅准奏，贬诸葛亮为右将军，仍行丞相事。箕谷方面，赵云、邓芝虽亦因曹真大军压力而退兵，但赵云亲自断后，军资器械几无损失，队伍严整。诸葛亮问邓芝其中缘由，邓芝叹道：“赵将军亲为后拒，辎重亲自督护，故将士无失散。”诸葛亮欲以军库余绢赏赐赵云部众，赵云却慨然推辞：“战事不利，何功受赏？请悉数入库，待冬日再作犒劳！”其自律与公心，令诸葛亮深为敬重。

       战后总结，诸将或有增兵之请。诸葛亮喟然长叹：“祁山、箕谷之兵，数量皆多于敌，然非但未能破贼，反为贼所破。此病不在兵寡，在统帅一人！今当裁减冗兵，省并将领，明正赏罚，反省过失，思虑变通之道于将来。若不如此，纵有百万之师，亦复何益？”他进而昭示群僚：“自今以后，凡忠心谋国者，但请勤于指摘我之缺失，则汉室可兴，逆贼可灭，大功可待！”于是考录微功，甄拔忠烈，引咎自责，将过失布告天下。蜀中上下，见丞相如此坦荡担责，反更生敬服之心。军民同心，厉兵秣马，伤痛渐被雪耻之志取代。

       街亭烽烟虽散，却有一缕星光投向蜀汉——天水参军姜维，在蜀军撤退时毅然来投。诸葛亮观其才略胆识，大为欣赏，辟为仓曹掾，授以军事。这位年轻的凉州俊杰，将在未来三十载成为蜀汉的国之柱石。

       魏国方面，曹真平定三郡叛乱后，判断诸葛亮下次必攻陈仓（今陕西宝鸡市东），遂遣大将郝昭加固城防，严阵以待。四月，曹叡自长安返回洛阳，着手整顿新得之地，任命徐邈为凉州刺史。徐邈到任，劝课农桑，兴办学校，扬善惩恶。处理羌胡事务，小过不同，大罪必先告知其首领，明示其罪当诛，方行刑示众。如此公正严明又尊重习俗，令羌胡心服，凉州大治。

       五月，东吴亦不甘寂寞。吴王孙权密令鄱阳（今江西波阳县）太守周鲂行诈降之计，诱骗魏国大司马曹休。周鲂献策：“寻常山帅名微，恐难取信。请遣亲信携我亲笔密信，诈称被责惧诛，愿献郡归降，求兵接应。”孙权应允。周鲂为取信于魏，甚至不惜在郡衙前割发谢罪，以示被逼无奈。曹休果然中计，亲率步骑十万浩荡向皖城（今安徽潜山县）进发。魏明帝亦遣司马懿攻江陵（今湖北江陵县），贾逵取东关（今安徽含山县西南），三路大军齐发，一场围绕石亭的大战即将爆发。三国鼎立的棋局，在公元228年的硝烟中，又落下几颗惊心动魄的棋子。

       诸葛亮的祁山之路，在街亭的烽烟中戛然而止。他挥泪处斩马谡，上表自贬，在汉中大营中彻夜难眠。蜀中父老未曾苛责，反而更见其“布所失于境内”的坦荡与“厉兵讲武”的坚韧。街亭一败，如寒夜惊雷，却未能摧毁蜀汉的脊梁。它映照出人性深处轻信与自负的深渊，也淬炼出王平的沉稳、赵云的持重——正是这些星火，终将支撑起蜀汉未来数十载的风雨江山。

地名注释：

凉州（今山西大部、宁夏、青海东部一带）

原载于：微信公众号《康乃翁文史之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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