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自己是比找到爱与被爱更重要的课题——《沧城》
沧城是坐落在横断山脉云南丽江的一座小县城。故事由一个仙婆子的死勾连出三个女人的命运即三段故事。前两个故事分别是仙婆子少女时代被土匪掳上山当了二十多年伢子直到解放后才被解救的悲惨经历,以及她的老年闺蜜表爷爷年少时因为目睹了母亲生产惨剧而决定终身不嫁,自愿成为为娘家奉献一生的斋姑娘。
看到这的时候,还以为是在讲旧时代女性的苦难和坚韧,直到看到了第三个金凤的故事,才发现小说的内核除了命运多舛的描摹外,还是绕不开一个情字。围绕着一个男人,仙婆子和金凤竟然莫名成了原配和小三,命运重荷下的年代叙事因为加了所谓的三角关系,读起来倒不觉得烂俗,越看越上头,让人唏嘘感叹又荡气回肠。
仙婆子
原名邱水仙,父亲是大夫一辈子行医行善,土匪抄家把12岁的她和父亲以及8岁的妹妹掳上了山。父亲和妹妹不久都死了,她成了伢子也就是奴隶,白天给土匪放羊,晚上供他们享乐。人在苦水中浸泡太久,自然就麻木了,肉体被践踏的时候灵魂就飞升了,这身皮囊仿佛也成了身外之物,跟一只羊一棵树无异,就是依靠本能活下去。她在土匪魔鬼面前,卑微暗淡柔弱,像随意摆布的枯萎的野草,像人见人嫌的肮脏的破布,像粗粝坚硬的丑陋的山石。
她想着父亲的话,一切都是天意,人、动物、植物世间的一切都是依着天意生,依着天意死,动物们都晓得自己的生死,只有人不晓得。不过既然天意没有让她立即死,那就要活着吧。她跟打鹰山上的动物们学习最原始天然的生存技能,学怎么找能吃的菌子、浆果、怎么栖身,怎么御寒。
那些山花泉水,那些鸟鸣兽啼好像也焕回她了生的活力,她成了一个天生天养的魂灵,与这座打鹰山融为一体,与山石、老树、云雀、羊群交谈,她是困在山里的囚徒,也成了山的女儿,这座山包裹着她赤条条的身体也给了她的灵魂以庇护。一只傲娇的小白羊是她的精神寄托,给了她凄苦生活里为数不多的温暖。就这样她竟然奇迹般的活了下来,活了整整二十多年,直到解放军上山把解救下来。
她回到沧城,女人们对她的遭遇充满好奇和同情,她不但没有变成祥林嫂向众人诉苦,反而却像一个旁观者、局外人一般。可能冷漠麻木也是一种自我保护吧。后来,为了生计,她成了一个卖草药又通灵的仙婆子。女人们有了难事就来找她,让她给算算命,她一番告解,无非是得罪了鬼神、祖上造孽之类的,总之就是天意如此,没什么办法,女人们哭骂一阵发泄完也就完了。 这情节跟《命运》挺像的,那个时候命运悲苦的女人需要有一个超越性的存在,菩萨也好,神灵也罢,大家总想给自己遭遇的不公讨要一个说法。民间始终需要一个可以沟通着神灵与人世的角色存在,给苦难安一个来由,给命运指一个出口。
关于她跟陈的一段感情,我非常欣赏她的态度。她对陈当然有感激、有爱慕,但苦难让她的心变得坚硬。这种坚硬外人看起来反而是一种通透、豁达,选择不走心成为了一种本能的自我防御。
仙婆子当年因为一碗草乌酒救了土匪的命被掳上山,最后她又回到山里喝下自酿的草乌酒,离开了这个纷纷扰扰的人间。生命的最后一刻,她看到了来接她的父亲、斋姑娘、陈敬先和化作了小马的金凤,她终于回家了,圆满了。
这是一个命途多舛的旧时代底层女性的人生史诗,苦难让她看似薄情也让她更通透更野性更自由更无畏。肉体践踏毁灭后在天地自然的滋养和抚慰下灵魂得以新生,且越发活得生机勃勃,随性十足,终于活成了结结实实的一整个人生。
斋姑娘
年轻时看到母亲一次次生育从鬼门关过的恐怖画面,给她幼小心灵带来了极大刺激。为了躲避生育,她自愿梳起发髻吃斋念佛终身不嫁。这种女人也被冠以男性称呼以示尊敬,她被人唤做表爷爷。虽然后来她也因此拒绝了一个善良的小皮匠的示爱,小皮匠跟她大弟弟被抓了壮丁杳无音讯,这段感情无疾而终。毫无疑问,她是受到吃人封建礼教迫害的女性。但是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是旧时代留给女性逼仄的生存空间中她能做出的为数不多的自主选择。相比于一代又一代饱受婚姻生育摧残的女性来说,这种选择也可以理解。虽然因此放弃了一段难得的感情,但是在那样的年代,谁又能保证她逃脱得了底层女性的宿命轮回呢?至于后来解放后周围人鼓励她放弃封建思想组建家庭,她也不肯。
尾声部分她和仙婆子对话,仙婆子问她新时代了,你做了一辈子斋姑娘名字也上不了族谱、也树不了牌坊,图啥呢。她淡淡地说,我不图那些。你可以把她解读为旧时代女性对父权压迫的无声反抗,但就她个人而言,我倒觉得她真的是勇敢又独立,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拿回了女人的主体性。既然认定了不婚不育这条路就义无反顾下去,清清静静的一辈子,也是无憾。
当今时代,婚育只是个人选择,奉献牺牲不是女性伟大的注脚,我们欣赏每一个自由高贵的灵魂。
金凤
跑马帮的女儿,父亲奔波一生,家中小有积蓄,本可以找个靠谱的人踏实过日子。但因为对所谓读书人的滤镜,爱上了陈敬先,主动要求嫁给了这个并不爱她且心里装着另一个姑娘的男人,从此开始了悲剧人生。小说走向突然从命运坎坷转向了爱恨情仇。陈年轻时候走过一次马帮,水仙当时被土匪要求用来服侍他,在得知水仙也来自沧城后,陈出于同情以礼相待。水仙也将这份恩情埋藏心底。于是,水仙就成了陈的白月光,再看眼前的金凤便是怎么看都不顺眼。陈去劳改的那几年,同时给水仙和家里寄信寄钱,一封情谊绵绵,好像有说不完的话;一封冷若冰霜,只是照例过问家事,却从未提及过金凤这个妻子。面对丈夫的冷漠,金凤积蓄已久的委屈、愤懑化作一句句咒骂,让俩人关系更是雪上加霜。看到这里确为金凤不平,一个好姑娘的感情白白错付了。
后来金凤为了生计也干起了父亲的营生,风餐露宿地成了一个女跑马。顶着烈日和风雨,在崖上走,在坡上走,仿佛头顶荆棘,脚下却是刀刃。艰辛自不必说,但那却是她成为一个女人之后最自由自在的时光。晓得自己在往哪里走,也不指望什么,也不等待什么。
当金凤得知了水仙的存在,悄悄找到她的家,看到由自己丈夫亲手画的和自己家里一样的搪瓷缸的时候,当街上风言风语传来,她被邻居怂恿着去找仙婆子对质的时候,她都出人意料地选择了搪塞和隐忍。也许是为了保全丈夫和自己的面子;也许是心中早已有了答案只不过自我欺骗,当真相揭开反而有种释然和放手;也许是天性的纯良让她面对水仙这样的女人也莫名生出了一种和自己同命相怜的悲悯而选择了原谅。也许都有吧。
陈最后几年瘫痪在床,金凤虽然咒骂但还是服侍他,尽着妻子的本分。最后一刻,丈夫还想着见水仙一面,当然面是没见成的,金凤终于赢了一回。陈死后,金凤也突然觉醒了,吵着要跟这个她守了爱了一辈子却始终没有得到他的心的男人离婚,并且要求死后不同葬。尾声部分,金凤化作了那只陪伴她的小马欢快地奔跑在林间。真好,那是她本该拥有的自由人生啊。
三个女人的故事,各有各的命苦,但仙婆子在苦难里爆发出了生命力,斋姑娘在困囿中始终坚定自我的选择,唯一让我觉得最不值的就是金凤,为一个不值得的男人蹉跎一生,不过好在她还有一段女跑马的经历可供回味,好在她最终觉醒决定以同死人离婚的荒唐方式表达抗争。
本书后记写道:“要让一个女人想上走,不必给她梯子,也不必加以皮鞭,只要让她们卸下颈上的锁链。”
旧时代的锁链已然卸下,可当下社会规训的无形枷锁依然存在。
永远不要把所谓的人生希望和个人价值寄托到某个人身上,也永远不要固步自封于任何一种形式的关系中。
找到自己是远比找到爱与被爱更重要的课题。

共有 0 条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