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世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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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4号,表哥过世了,告庙的队伍排得长长的,锣鼓声声,空气中还夹杂着香火和鞭炮的烟味。我跟着人流缓缓地踏着步伐,走在田埂上,身旁的水稻已抽穗。抬眼望去,浅绿中泛着橙黄,远处的青山静默着。身旁还有菜畦,人字架搭成的苦瓜棚,深绿色的叶片,我能感受到叶片的老硬,边沿还泛着些褐色,在那叶片丛中挂着三两条收摊的苦瓜,白而青。几朵黄色的小花,似乎已不在是为结瓜而开花了,只为来点缀这节气,赶一趟尘缘,在这温而不燥的风中凌乱。
我想这自然界的一切,永远按着它固有的节奏向前推进、更迭,千百年来,春发秋黄,夏烈冬藏。
表哥五十八岁,早在一年前就收到了医院的诊断书,预计在世的时日已不多了。家属便提前给他办了个六十大寿,那次见面,表哥依然活生生的站在我眼前,迎接、招呼客人,略带憔悴的面容仍然挂满笑脸。
当我收到表哥病情加重的通知时,我的内心是不急的,还添杂些疑惑,好好的一个人,哪可能说没就没的。再加上伴着我十三年的那辆旧车已进入淘汰期,刹车整个系统都有点问题,无法上高速了,从自家到表哥家高速要走三个小时左右的路程,我就想着等提到新车立马去看望表哥。谁知道提车三天后收到的却是噩耗,三天,仅仅三天,新车的钥匙轻轻一摁,就能启动车辆,却再也启动不了去看一个活人的旅程。现在出发已不是看望了,而是吊丧。当生命进入倒计时,有时候快到不是我內心所寄望的。
告庙的长队到达了目的地。乡俗是人去世出殡的前一天,孝子们前往土地庙或祖先庙去报告死亡消息,告知土地神或祖先,祈求神明保佑亡魂顺利升天,我们这边称“告庙,也叫“送灯”。
我绕着表哥的灵柩一圈,看到的遗容同上次见面已全然不是一个人了,那蜡黄的脸,深陷下去的眼眶,俨然一位油尽灯枯的老人,听侄女们说,直至变相也就是过世前几天的事。原来生命的过程有时是可以加速的。
前年冬天,我生平第一次在表哥家过夜。表哥问话,吃夜宵不,我不见外地回复说,吃。表哥说,那就整个粉皮煮腊肉。当时在场的人员有他的一崽一女,女婿,我。围着火炉,他女儿和崽在嬉闹,女儿直呼表哥名,“xxx,你管管你崽,他在欺负你的宝贝千金。”一家子“没大没小”的,但却其乐融融。家乡的粉皮是黄豆做成的,很有嚼劲,表哥煮的粉皮,腊肉切得很薄、很香,再配上他自制的霉豆腐,现在却成为了一种念想了。
人生半世,身旁看过些许生死。思念与痛也只是暂时的了。活着的自然会乐观面对,所谓生死看淡,这些都是在生活中慢慢地习以为然的。
表哥,一路走好,一幅挽联敬上:
“藕田数载创业有成严亲何曾休几日;
手术一年延医罔效儿孙长此恨终天。”
斯人已矣,突然想起一句话,“人生除了生死,其余都是擦伤。”半百人生,我曾经还在为掉落的几颗牙、鬓边白发生而惊恐不安时,现在也释然了,比起生命,几颗牙又算得了什么。谁来这人世间,不是个过程,或长或短而已。
8月4号是表哥的过世日,前一天我却在张罗儿子婚礼的事宜,搜集着儿子从小到大的照片,准备做婚礼的视频。一个抱在襁褓中的小孩,到如今长大成人,建立自己的新家,而我们也将完成人生的一次大事。生活没有彩排、每一个过程都是试水,认心去做便罢。也聊起将来给孙子起名的事,我想起了刘氏的字辈,便提议能否采用,“𢡟”便是孙子辈的字,“𢡟”读茂,这是个古字,直接用茂代替也可,又说到自家的家谱,让我叔父拱手送人了,虽说送的是本家,但内心一直隐隐作痛。
那时我还不到十岁时,无意中爬上老房子的阁楼,翻阅过家谱。一个布满灰尘却木纹清晰的箱子里收藏着厚厚的一叠线装书,我那小小的心里种下了一种莫名的情愫。还好那时歪歪扭扭抄下了刘氏辈份:“国、薇、盛、典,世、笃、延、章,𢡟、贻、乃、训,继、序、其、昌……”这是家谱唯一给我留下的东西,而我印象中的“典”字辈,都已在刘氏的祖坟那了,墓碑上嵌刻着先考某某某、道光年间。也渐渐明白村里的那些比我年长的“章”字辈的人,为啥叫我爸妈为叔公叔娭毑。如今祖屋空留荒草丛生,祖坟我也找不到了。
那藤蔓上青绿色的苦瓜,明显地已盛气不足。我想起少年时,六月天,正午,父亲卷起裤管,从农田回来,远远地就招呼母亲,去菜园子里摘几条苦瓜生炒吧。那时我一直疑惑,苦瓜真真不好吃啊,素炒也好、炒肉也罢,那种苦涩的味道,我只是颠着筷子夹一点。而父亲却吃得那么津津有味,一个人可以吃完一小菜碗。
上次母亲生日,晚饭后,父亲把我和我哥叫过去,说有事要交待一下。当时邻居家的阿婆也刚刚过世,可能触发了父亲,说自己都是八十岁的人了,要交待一下后事。父亲把他一生的积蓄都拿了出来,总共多少多少,你们两兄弟看谁拿着,我和你妈不定哪天说走就走了。我一时愕然,想想多久前送走爷爷奶奶辈,现在村里又送走了许多父母辈的了,清了清数,也是啊,父母辈的留下来的人也不多了。人生三万天,这时日不知怎么都溜走了。长兄为大,积蓄交给哥哥保管吧,我说。父母亲把这事说得很平淡,我的内心也是波澜不惊。我顺便提了一句,邻居阿婆过世办理后事时,怎么没见他家的大儿子,母亲告诉我,她大崽两年前就去世了。想想生命中那些没有多少交集的人,去世和长久不见也没什么不同;只是心中那些挂念的人,有生之年,却老是想见一面的。
交待完毕后,父母亲的心也就坦然了。然后说各自带点菜回去吃吧。后院子里的菜,你们看喜欢什么,自己去摘吧。
如是我和妻去了菜园,我招呼妻摘几条苦瓜。看着那晶莹剔透,圆圆的瘤粒凸显出来,拿在手上光滑柔顺。不知何时,是何原因,我现在也喜欢吃苦瓜了。或许,这苦瓜该叫‘半世瓜’。非得人到中年,喉头滚过半生百味,才能与这清苦坦然相对,并从中辨出一丝属于自己的、安静的回甘。
岁月的时光像那白色的老酒,冷落在童年屋檐后的清枝上,落叶的坠地,风的絮语,惊怔于村外的鸡鸣,一树清霜。昨夜梦呓,仿佛自己重回少年。
晨光透过窗帘,照在床头,身旁的妻正睡得深沉。厨房里,昨天摘的苦瓜还放在竹篮中,青莹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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