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当承古韵 方寸藏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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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檐翘角处,一枚瓦当静静悬垂,既是遮护椽木的实用构件,亦是镌刻时光的文化图腾。《辞海》释义:“当,底也,瓦覆檐际者,正当众瓦之底,又节比于檐端,瓦瓦相盾,故有当名。” 这枚方寸之间的陶制艺术品,承载着“秦砖汉瓦”的赫赫声名,也藏着中国人千年的审美情趣与生命祈愿。庄子曾言“道在瓦甓”,恰是这枚小小瓦当的最好注脚——大道至简,器物有魂。
瓦当的历史,可追溯至遥远的龙山文化时期,陕西延安芦山峁遗址的早期瓦当,揭开了其千年传奇的序幕。西周之时,瓦当始成规模,周原遗址出土的素面瓦当,虽无繁复纹饰,却以朴素之姿,见证了“茅茨土阶”到“雕梁画栋”的文明跨越。《古史考》载“夏世,昆吾氏作屋瓦”,先民将泥土塑形、烈火淬炼,让这方水土凝结的器物,成为守护家园的第一道屏障。
秦汉之际,瓦当艺术迎来黄金时代,“秦砖汉瓦”的美誉自此流传千古。秦代瓦当以动物纹饰见长,雍城遗址的虎噙燕纹瓦当,猛虎衔燕的灵动造型,尽显秦人雄浑豪迈的气魄;齐国故城的树木双兽纹半瓦,燕国遗址的饕餮纹半瓦,各具地域风情,宛如一部镌刻在屋檐上的战国风物志。至汉代,文字瓦当与四神瓦当交相辉映,成就了瓦当艺术的巅峰。
“长乐未央”瓦当堪称汉瓦翘楚,出土数量居汉代瓦当之首,其铭文源自《诗经·小雅》“夜如何其?夜未央”,“未央”意为未尽、无穷,寄托着“君民长和,国祚永续”的愿景。《礼记·乐记》有云:“乐者,天地之和也”,“长乐”并非帝王独享之乐,而是“国君以亲和力善待臣民,国得以永续”的政治智慧。与“长乐未央”齐名的“汉并天下”瓦当,寥寥四字,道尽大汉一统的雄浑气象;十二字瓦“维天降灵 延元万年 天下康宁”,则将对国泰民安的祈愿推向极致。梁思成在《中国建筑的特征》中曾说,秦汉“千秋万岁”瓦当的缪篆体,在直径十五厘米的圆面内完成政治宣传与审美表达,堪称建筑艺术的精妙创造。
汉代四神瓦当更是艺术瑰宝,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分守四方,构图雍容堂皇,浮雕工艺精湛。青龙矫健灵动,白虎威猛雄健,朱雀翩跹欲飞,玄武沉稳厚重,暗合“天人合一”的宇宙观。西安北郊汉长安城遗址出土的“天人合一”组瓦,由“金乌神鸟”“玉兔蟾蜍”与“益延寿”瓦当构成,寓意日月同辉、福寿绵长,堪称汉瓦中的巨制珍品。这些纹样不仅是装饰,更承载着古人对自然的敬畏、对吉祥的渴求,正如冯云鹏《金石索》所言,汉瓦当“文辞雅健,体制宏远,足见西京气象”。
魏晋南北朝以降,瓦当艺术随时代变迁而焕新。受佛教文化影响,莲花纹瓦当大行其道,花瓣充盈饱满,尽显圣洁和谐之意,恰如大唐盛世的自信与雍容。《园冶》记载瓦当“有冶蠡状者,有冶兽吻者,亦有冶蟾状者”,其形制与纹饰的演变,始终与时代思潮同频共振。从南越王宫遗址的巨型瓦当,到惠州东坡祠的花型瓦当,瓦当始终以沉默而坚韧的姿态,记录着王朝更迭、文化交融。
瓦当文字的书法艺术,亦是中华文脉的鲜活载体。汉代工匠在扇形空间里,将篆书演绎得出神入化:“永受嘉福”圆润流畅,“与天无极”雄浑大气,“众芳芬苾”秀美端庄。这些文字或省笔简化,或繁笔变异,“千”字盘曲繁化以填留白,“加”字通假为“嘉”暗合古意,鸟虫篆瓦当更是笔画弯转绕曲,点作鸟头,华美流动。瓦当文字上承商周金文的庄重,下启魏晋书法的灵动,成为书法艺术在建筑领域的独特呈现。
岁月流转,曾经的宫阙楼台或许已湮没于尘土,但一枚枚瓦当却穿越千年,成为历史的见证者。它们是“檐端藏万象,方寸见古今”的文化密码,是“道在瓦甓”的哲学注解,更是中国人“天人合一”生活智慧的凝结。从《诗经》的“夜未央”到汉赋的“华榱璧珰”,从庄子的哲思到梁思成的考证,瓦当始终与诗词、与哲思、与历史相伴相生。
如今,我们在博物馆的展柜前凝视这些古老的瓦当,仿佛能触摸到秦汉的风、盛唐的月。那斑驳的釉色里,藏着泥土的芬芳;那凝练的铭文间,载着古人的祈愿;那精美的纹样中,凝着工匠的匠心。瓦当虽小,却能“以小见大”,映照着中华文明的博大精深。正如那些流传千年的古诗词与名言典故,瓦当以其独特的方式,诉说着岁月静好,传承着文化根脉,让我们在方寸之间,读懂华夏文明的悠长与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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