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晋南北朝——末日狂欢(035)
两晋南北朝——末日狂欢(035)
公元274年九月,洛阳城秋风微起,朝廷任命大将军陈骞为太尉。这位司马氏的心腹老臣,履历上又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与此同时,黄河边上的富平津,正在引发一场关乎国计民生的争论。
黄河天堑,自古横亘。负责工程事务的尚书杜预,望着孟津渡口那浊浪排空的险象,心中焦灼。他力排众议,上书恳请于富平津修建一座跨河大桥。此言一出,朝堂上立时炸开了锅。反对之声如潮:“殷商、周朝定都于此,多少圣贤明主都未曾在此建桥,难道是他们想不到吗?分明是此地水势凶险,根本建不成啊!”杜预不为所动,据理力争,力陈此桥对沟通南北、便利民生的重要性。他的执着说服了晋武帝司马炎。
当坚固的桥墩深深扎入咆哮的河床,宽阔的桥面飞架黄河两岸,这不仅是工程学的胜利,更是意志力的凯歌。竣工之日,司马炎心情激荡,亲率文武百官来到桥头。他高高举起酒杯,目光灼灼地看向杜预:“杜卿,若非你的坚持与巧思,此桥安能巍然立于浊浪之上!”杜预谦逊躬身,声音沉稳而清晰:“陛下过誉。若非陛下圣心明断,排除众议,臣纵有微末之技,亦如明珠投暗,无从施展。”君臣相得,其言也诚。
就在此时,被废黜的曹芳走完了他黯淡的人生。当年他被司马师无情地赶下龙椅,囚禁于金墉城时,太宰中郎范粲。他身着素服,对着废帝的车驾长拜不起,哀恸之情令左右闻之动容。自那日起,范粲便以“病”为由,闭门不出。他并非真病,而是以一种极端的方式表达对旧主的忠诚与对时局的无言抗议,终日只卧于一辆旧车之上,双足再不沾地。整整三十六年!
此时江南的吴国却连年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下。瘟疫如同跗骨之蛆,在富庶的三吴之地反复肆虐,吞噬着生命。当时间之轮滚入公元275年,这阴影非但未散,反而更添了几分诡异的色彩。
正月,晋国为祈新岁之安,依例大赦天下,改元“咸宁”,冀望安宁。而吴国建业城中,一件奇事吸引了吴主孙皓的注意:有人掘地竟挖出一柄银尺,其上刻有神秘铭文。这对迷信祥瑞的孙皓而言,无异于天降吉兆,立刻宣布大赦,改元“天册”。
然而,祥瑞的泡沫之下,是令人胆寒的暴虐。中书令贺邵不幸中风失语,离职休养数月。孙皓竟疑心他装病欺君,悍然下令将其逮捕,狱吏们挥舞着皮鞭棍棒,日夜拷打,逼其“开口”。贺邵虽口不能言,却以惊人的意志力,承受了上千次毒打,至死未发一声呻吟。孙皓的怒火仍未平息,竟命人以烧红的锯子活活锯他的头颅!血雨腥风之中,所谓“天册”的祥瑞,显得何其荒诞与讽刺!
六月,幽州刺史卫瓘的案头,送来了一份关于鲜卑动向的密报。鲜卑首领拓跋力微再次派遣其子沙漠汗入洛阳朝贡。卫瓘,这位深谙边疆事务的老臣,敏锐地嗅到了机会。他立刻上表朝廷,建议扣留沙漠汗作为人质。此计获准后,卫瓘更施展出老辣的政治手腕,秘密派遣心腹携带重金,深入鲜卑诸部,游说、贿赂各部大人,竭力挑拨他们与首领拓跋力微的关系。一扣一离间,双管齐下,悄然为帝国北疆埋下了制衡的棋子。
七月,天空出现了不祥的日食。年终十二月丁亥,晋武帝追尊先祖:宣帝司马懿庙号高祖,景帝司马师庙号世宗,文帝司马昭庙号太祖。然而,洛阳城巨大的宫阙阴影下,一场规模空前的大疫正疯狂蔓延,“死者以万数”。咸宁的祈愿与残酷的现实,形成了刺目的反差。
转眼到了公元276年春天,西北边陲传来捷报。令狐丰死后,其弟令狐宏在敦煌割据。晋将杨欣果断出兵,讨平叛乱,斩杀了令狐宏,为帝国削平了一处边患。但更大的风波,正在帝国的权力中心酝酿。这年,晋武帝司马炎突染重病,一度危殆。幸而天佑,病情转危为安。群臣纷纷入宫庆贺,山呼万岁。
然而,刚刚从鬼门关转回的司马炎,脸上并无多少喜色。他推开眼前的贺表与礼物,语气沉重地颁下诏书:“每当想起去岁大疫之中,无数百姓染病身亡,朕便五内俱焚,伤痛不已!朕一人病体稍愈,难道就能忘记天下黎民仍在艰难困苦中挣扎吗?”他坚决拒绝了所有庆贺的礼仪和贡品。
围绕着皇位继承人问题,一场无声的惊涛骇浪在暗处涌动。问题的核心,指向了齐王司马攸。他是晋武帝司马炎的同母弟,深受其父司马昭的偏爱。司马昭在世时,每每看到司马攸,总忍不住拍着自己的御座,亲昵地呼唤他的小名:“桃符啊,这个位置,将来该是你的!”几乎数次就要立他为太子。
司马昭临终,更是流着泪向司马炎讲述汉朝淮南王刘长、魏国陈思王曹植这些兄弟相残的悲剧,将司马攸的手郑重交到司马炎手中,嘱托之意深重。他们的母亲王太后临终前,同样泪流满面地对司马炎说:“桃符性子急,你这做兄长的若不够慈爱,我走了之后,真怕你不能容他啊!我把桃符托付给你了,千万别忘了我的话!”父母临终泣血的托付,如同沉重的枷锁。此刻,晋武帝病重,朝野上下人心浮动,许多大臣暗自期待素有贤名的齐王司马攸能够接掌大权。
齐王妃是权臣贾充的长女。微妙时刻,河南尹夏侯和找到贾充,意味深长地点拨:“您两个女婿,一位是当今太子,一位是齐王司马攸。论亲疏,手心手背都是肉。但立储君,终究要看德行啊!”贾充老谋深算,面对这诛心之问,只是沉默以对。司马攸为人刚正,向来厌恶中书监荀勖和左卫将军冯紞的谄媚嘴脸。
荀勖为除心腹大患,趁机指使冯紞向病榻上的晋武帝进谗言:“陛下前些日子龙体欠安,若万一不讳,齐王深得公卿百姓拥戴,太子即便想谦让,恐怕也身不由己啊!为社稷安定计,应即刻命齐王返回封国!”这番话精准地刺中了司马炎内心最深的恐惧——对弟弟威望的忌惮和对儿子(痴傻)的忧虑。司马炎默然采纳了这阴险的建议。他立刻将夏侯和调任为无实权的光禄勋,同时削夺了贾充的兵权。一场潜在的权力交接危机,暂时以齐王被疏离的方式压了下去。
江南的在孙皓的统治下,滑向暴虐的深渊。先是因施但之乱,有人诬告京下督孙楷平叛不力,心怀观望。孙皓多次严厉斥责,虽然升调其为宫下镇骠骑将军,但这明升暗降的把戏,让孙楷心惊胆战。公元276年夏六月,他携带妻儿投奔了晋国,被晋封为车骑将军、丹杨侯。孙皓的刚愎自用,逼走了将领。
七月,有人向孙皓报告:淤塞了近百年的临平湖(位于今杭州附近)突然自行开通。当地老人相传:“此湖塞,天下乱;此湖开,天下平。”更有人声称在湖边发现刻有“皇帝”字样的小石头。孙皓狂喜,以为这是天大吉兆!他兴奋地询问精通占候的奉禁都尉陈训。陈训深知凶险,不敢直言,只谨慎回答:“臣只懂望气之术,不通晓湖泊开塞的玄机。”退下后,他才对友人吐露真言。孙皓哪里听得进这等逆耳之言?他再次大赦天下,改元“天玺”,沉浸在虚幻的祥瑞中。
祥瑞的泡沫,很快被新一轮的暴行戳破。湘东太守张咏,因未能完成苛刻的赋税征收,孙皓竟直接派人到其任所将其斩首,并传首各郡示众!会稽太守车浚,为官清廉,颇有政绩。时值郡内大旱饥荒,他为民请命,上表请求开仓赈济。孙皓却荒谬地认为他是在收买人心,并派使者将其枭首!尚书熊睦,仅仅因婉言劝谏了几句,暴怒的孙皓竟亲手用刀柄上的铁环(“刀镮”)活活将他捶击致死。
八月,孙皓听说历阳(今安徽和县)山上有七孔并列、颜色黄赤的奇异石头,又有谶语说“石印封发,天下当太平”。历阳县长报告石印“显灵”,孙皓立刻派使者用最高规格的太牢之礼祭祀。使者搭起高梯爬上去,竟用朱砂在石头上写下四句“天书”:“扬州士,作天子,四世治,太平始。”回来报告后,孙皓欣喜若狂,封山神为王,宣布大赦,并将次年改元为“天纪”。这自导自演的闹剧,成了东吴王朝灭亡前最后的狂欢。
公元274至276年,短短三年,黄河岸边的石桥凝结着智慧与魄力;洛阳宫内的病榻旁暗藏着兄弟阋墙的刀光;建业殿前的丹墀下流淌着诤臣无辜的鲜血。晋国在接班人问题上的逆天选择;吴国在暴虐与虚妄里无尽狂欢。无疑都是在自掘坟墓。历史的巨轮滚滚向前,他们的报应只不过是或早或迟,都将被历史车轮轧的粉身碎骨。
地名注释:
幽州(今河北北部、辽宁西部、北京、天津一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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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lichengx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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