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梦客栈丨第二夜:血婚纱与不笑的郎
一、子时,新客
渡梦客栈开门的第四夜,江城起了雾。
不是寻常水汽,是带着铁锈味的浊雾,从江心卷上岸,舔过青石板路,最后滞在老巷深处,凝成不散的灰白帷帐。
哑伯挂灯笼的手顿了顿,仰头嗅了嗅空气,无声地退回门内。片刻后,他端出一盏特制的风灯——灯罩里燃着混了硫磺与雄黄的香饼,火光在雾中劈开一道昏黄的甬道。
23:58分,雾里走出一个人影。
是个年轻女人,穿米白色羊绒大衣,围巾严实地裹到下巴,手里攥着一个手提包,指节发白。她脚步虚浮,走到客栈门前时犹豫了三次,最终是门里飘出的香——比昨夜多了一味凛冽的薄荷脑——推着她迈过了门槛。
大堂里,云织正在给一盆昙花修枝。
剪刀“喀嚓”剪掉一片边缘发黄的叶子,她头也不抬:“陈晚意,29岁,婚礼策划师。每晚梦见的,是自己穿着婚纱杀人。”
女人僵在门口,围巾滑下半截,露出青黑的眼圈和干裂的嘴唇。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你的包上挂着工作室名牌。”云织放下剪刀,转身打量她,“至于梦的内容——你大衣第三颗扣子沾着血迹,干了,但没洗。梦里溅上的?”
陈晚意低头,果然看见米白色衣襟上一点暗褐。她像被烫到般猛擦,痕迹却早已渗入纤维。
“不是真的血……是梦里的……”她语无伦次,“我试过漂白剂、酒精、甚至送去专业干洗,都去不掉。就像……就像长在衣服上了一样。”
云织走近,俯身轻嗅衣襟。
“血腥味,混合百合花香和蜡烛烟。”她直起身,眼神复杂,“‘喜煞’。罕见。”
“什么?”
“喜事中滋生的凶念,化成的梦魇。”云织引她到茶寮区坐下,小满无声地奉上一杯琥珀色的茶,“说说吧,从什么时候开始?”
陈晚意捧着茶杯,热气氤氲她的脸。
“三个月前。我……我策划的一场婚礼出了意外。新娘在抛捧花时突然昏倒,送医没救回来,主动脉瘤破裂。”
她顿了顿,声音发颤。
“从那天起,我每晚都做同一个梦:我穿着那场婚礼的备用婚纱,站在礼堂中央。对面是我的未婚夫周楷,他穿着礼服,对我笑。然后我手里就会多出一把餐刀——切婚礼蛋糕的那种银质餐刀。我走过去,把刀捅进他心口。”
“血会喷出来,溅满我的婚纱。然后礼堂里所有宾客,都开始鼓掌。”
她说到这里,浑身发抖。
“最可怕的是……梦里的我,也在笑。”
云织安静听着,手指在茶几上轻敲。三短一长,是某种计数节奏。
“现实中的周楷呢?”她问。
“他出差一个月了。”陈晚意苦笑,“我都不敢告诉他。上周他打电话说提前回来,我……我借口老家有事,跑到酒店住了三天。我怕见到他,真的会控制不住……”
话音未落,她左手突然痉挛般抽搐,五指虚握,仿佛正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云织眼疾手快,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皮肤相触的刹那,陈晚意的手腕内侧,浮现出一道极淡的银白色纹路——像一条锁链的雏形。
“念丝茧。”云织松开手,脸色沉了下去,“已经开始‘外显’了。你白天也会出现幻握感,对吗?”
陈晚意脸色惨白地点头。
“再发展下去,你会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也许某天醒来,手里真的握着一把刀。”云织起身,“三夜。第一夜,我要看看你的婚礼现场。”
二、入梦:永无止境的礼堂
引梦香换了配方。
除了檀香、苦艾,云织额外加入了一小撮骨白色粉末——磨碎的象牙纽扣,专门用来稳定与“仪式”相关的梦境。
烟雾升起时,没有幻化形状,而是凝成一扇门的轮廓。
门那边传来《婚礼进行曲》,走调的钢琴版。
“抓紧我的手。”云织握住陈晚意冰凉的手指,“记住,无论看见什么,都只是梦。但如果你在梦里相信它是真的——它就会伤到你。”
两人踏入烟雾之门。
眩晕。失重。然后脚踩实地。
陈晚意睁开眼睛,窒息般抽了口气。
她们站在一条无尽长的红毯中央。两侧是密密麻麻的宾客席,每一张椅子上都坐着人——却没有脸。所有人的面部都是一片平滑的空白,像没画完的蜡像。
红毯尽头是圣坛,巨大的十字架下,站着穿黑色礼服的新郎。
周楷。
他笑得标准而空洞,嘴角弧度像是用尺子量过。见陈晚意出现,他张开双臂:
“晚意,你来啦。”
声音回荡在挑高穹顶下,激起层层回声,每个回声都在重复:“来啦……来啦……来啦……”
陈晚意下意识后退,撞到云织。
“这是梦的‘表皮’。”云织环视四周,“典型的‘仪式循环’型噩梦。看圣坛后面。”
陈晚意望去。
圣坛后的彩色玻璃窗上,不是圣经故事,而是一幅不断流动的画面:新娘昏倒、急救车、医院走廊、蒙白布的推车……画面循环播放,像故障的录像带。
“意外死亡的场景,被你的愧疚反复重演,烙印在梦境基底上了。”云织抽出两枚银针,一枚刺入自己眉心——为了保持清醒——另一枚递给陈晚意,“含在舌下,能稳定心神。”
针刚入口,梦境骤变。
宾客席上的无脸人突然齐刷刷转头(虽然没有眼睛,但能感觉到“注视”)。
圣坛上的周楷笑容消失了,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
礼服裂开,一个血洞正在汩汩冒血。
“晚意,”他开口,声音变成了那个猝死新娘的气音,“你为什么……不检查一下我的身体呢?”
陈晚意尖叫,转身想逃,红毯却突然卷起,像舌头一样将她裹住,拖向圣坛!
“定!”云织厉喝,袖中飞出一串银针,钉入红毯。
针尾震颤,红毯挣扎了两下,瘫软不动。但圣坛上的周楷(或者说新娘的怨念)已经走下台阶,每走一步,胸口的血洞就扩大一分。
“我是婚礼策划师……我该提醒客人做婚前体检的……”他/她喃喃自语,“可我忘了……我满脑子都是场地、鲜花、摄影机位……”
血洞深处,有东西在蠕动。
黑色、细长、节肢状。
“蚀梦虫。”云织眯起眼,“但不是普通品种。这些虫的背甲……有暗红色纹路。”
她话音未落,血洞里猛地喷出数十条黑色虫流,在空中汇聚,竟凝成一把巨大的、虫体组成的餐刀形状,刀尖直指陈晚意!
“小心!”云织一把推开她,自己却被虫刀的边缘刮过手臂。
旗袍撕裂,小臂上出现三道平行的血痕。诡异的是,伤口没有流血,而是迅速变黑,皮肉下有东西在钻动。
“虫卵……”云织咬牙,立刻用银针刺入伤口周围,封住血脉,“这些虫带毒,能在梦境里寄生宿主!”
虫刀调转方向,再次劈来。
云织不退反进,迎着刀锋冲去,在即将被劈中的瞬间身形一矮,从虫刀下方滑过,同时将一枚特制的、针尖蘸着朱砂的破魇针,狠狠刺入虫刀的核心——
那只隐藏在最中央、背甲鲜红如血的虫后!
“嘶——!!!”
凄厉的尖啸响彻礼堂。虫刀轰然溃散,化作漫天黑雨。圣坛上的“周楷”也随之崩解,变回一具穿着婚纱的新娘尸体,静静躺在红毯尽头。
陈晚意瘫坐在地,呆呆看着那具尸体。
“她……她在看着我。”
确实,尸体的眼睛是睁开的,空洞地望着穹顶。
“那不是她。”云织包扎好手臂,走到尸体旁蹲下,“是你自己的愧疚,借用了她的形象。”
她伸手,轻轻合上尸体的眼睛。
就在眼皮闭合的刹那,整个礼堂开始旋转、扭曲,像被无形的手拧动的油画颜料。宾客席、圣坛、红毯……一切都融化、坍缩,最终汇聚成——
一面巨大的、顶天立地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另一个陈晚意。
穿着染血的婚纱,手持银餐刀,脸上挂着梦游般的微笑。
三、解梦:镜像迷宫
“这是‘骨相层’。”云织凝视镜中那个持刀的陈晚意,“你的恐惧核心——害怕自己真的会成为杀人犯。”
镜中的“陈晚意”抬起手,用刀尖轻轻敲了敲镜面。
“咚、咚、咚。”
每一声,真实陈晚意的心脏就跟着抽搐一次。
“我……我就是她,对吗?”她声音发飘,“我内心深处,真的想杀了周楷。因为我嫉妒他能好好活着,而我策划的婚礼却死了人……我潜意识里恨他,恨所有拥有幸福的人……”
“不对。”云织打断她。
“什么?”
“你看她的眼睛。”
陈晚意看向镜中。那个持刀的自己,眼神并非凶残,而是……绝望。深不见底的绝望,混合着乞求。
“她不是在威胁你。”云织说,“她是在求救。”
话音落,镜面突然泛起涟漪。持刀的“陈晚意”扔掉了刀,双手贴在镜面上,张嘴无声地喊:
救……我……
紧接着,镜面龟裂,裂缝中涌出粘稠的黑色液体——是虫液,还混杂着细碎的、婚纱的蕾丝碎片。
镜子背后,是一个迷宫。
由无数面镜子构成的、无限反射的迷宫。每一个转角都映出无数个陈晚意:有穿着职业装的、有哭泣的、有大笑的、有蜷缩成一团的……但所有这些镜像的胸口,都缠着一圈圈银白色的、发光的锁链。
念丝茧。
已经成熟到几乎将她整个人包裹。
“原来如此。”云织深吸一口气,“真正困住你的不是‘杀人的冲动’,而是过度的‘保护欲’。”
她指向迷宫深处。
在无数镜像的尽头,最核心的那面镜子里,是一个小小的、六七岁左右的陈晚意。她蹲在角落,怀里紧紧抱着一只摔碎的瓷娃娃。
“那是……”现实陈晚意捂住嘴。
“你最早的记忆?创伤?”云织问。
“是我妹妹。”陈晚意眼泪涌出来,“她六岁那年,我在旁边玩,没看住她……她从楼梯上摔下去,后脑着地。昏迷了三天,醒了之后,智力永远停在了六岁。”
她哽咽得说不下去。
“从那天起,我就发誓要‘保护好所有人’。”她抹了把脸,“所以我成了婚礼策划师,我想给每个人完美的、安全的、绝不会出错的幸福。可我还是搞砸了……又一个人在我面前倒下……”
云织懂了。
念丝茧不是束缚,而是屏障。是陈晚意用愧疚和责任感编织的、保护自己不再“伤害他人”的牢笼。她梦见杀死未婚夫,深层逻辑是:只要我把自己变成危险源,隔离起来,就不会再有人因我受伤。
“真是个……温柔的傻瓜。”云织轻声说。
她走向迷宫,手指触碰到第一面镜子。
镜面如水,她的手指穿了进去。
“跟我来。”她回头,“要解开念丝茧,得从最里面开始。”
四、渡梦:破碎的瓷娃娃
迷宫里的时间感是错乱的。
她们可能走了十分钟,也可能走了十年。每经过一面镜子,陈晚意就会经历一段记忆碎片:妹妹摔下楼梯的瞬间、父母崩溃的哭喊、第一次策划婚礼时颤抖的手、猝死新娘倒下的慢镜头……
所有记忆的共同点:她都在场,都无能为力。
终于,她们来到了迷宫中央。
那面映着童年陈晚意的镜子,此刻像一扇真实的门。云织推开门,里面是一个昏暗的儿童房,空气里有灰尘和药水的味道。
小女孩还蹲在角落,抱着瓷娃娃的碎片。
“晚晚。”现实陈晚意蹲下身,轻声唤妹妹的小名。
小女孩抬起头,眼神空洞:“姐姐,娃娃碎了。”
“我知道。”
“是我没抱好。”
“不是你的错。”陈晚意伸手,想摸她的头,手指却穿过幻影,“是姐姐没看好你。”
“那姐姐为什么……还要继续看护别人呢?”小女孩问,“你已经摔碎过一个娃娃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
咔哒。
陈晚意胸腔里,那圈缠绕多年的念丝茧,突然松动了。
她一直以为,保护他人是赎罪。可如果“保护”这件事本身,就是对自己持续的惩罚呢?如果她拼命策划完美婚礼,潜意识里只是为了反复验证“我这次一定能做好”——然后在每一次微小的失误中,重新确认“我还是会搞砸”?
这种循环,本身就是一种自毁。
“我……”她开口,声音沙哑,“我允许自己……搞砸。”
念丝茧应声而碎。
银白色的锁链寸寸断裂,化作光点升腾。儿童房开始崩塌,镜子迷宫层层瓦解,最终,她们又回到了最初的礼堂——
但这一次,礼堂是空的。
没有宾客,没有圣坛,没有血。
只有陈晚意一个人,穿着寻常的便服,站在中央。
远处,教堂大门敞开,晨光熹微。
“该醒了。”云织说,她的手臂伤口已经愈合,但留下三道淡淡的黑色印记,像纹身,“你的念丝茧已解,但虫毒还在我体内。我需要提取你的梦丝作为解药的一部分——你愿意支付哪一缕?”
陈晚意想了想。
“我把‘必须保护所有人’的执念给你。”她说,“它太重了,我背不动了。”
云织点头,取出琉璃瓶。
从陈晚意眉心,一缕银白色的、带着微凉气息的光丝被缓缓抽出,落入瓶中。与李建国那缕温暖的金色不同,这缕梦丝触之生寒,像冬天的第一片雪。
五、现实,与暗涌
陈晚意在晨雾中离开时,脚步轻了许多。
她回头看了一眼客栈,白纸灯笼在雾中晕开两团暖黄,像一双温柔注视的眼睛。
大堂里,云织正在处理伤口。
小满端来一盆特制的药水,用艾草、盐和铜钱煮成。云织将受伤的手臂浸入水中,水立刻沸腾般冒出黑泡,三条黑色印记肉眼可见地变淡。
“这次虫子,和李建国梦里的是同源。”云织盯着水中浮起的、针尖大小的红色虫卵,“但更凶猛,有定向攻击性。像是……被训练过的。”
哑伯无声地递上一本泛黄的古籍,翻开某一页。
页面上是手绘的虫形图,旁边批注小楷:“蚀梦虫,食执念而生。然若得‘怨煞’滋养,背生血纹,可噬梦主,破壁入现实。谓‘魇虫’。”
云织合上书。
“有人在用强烈的怨念喂养这些虫,把它们变成武器。”她喃喃自语,“是谁?目的是什么?”
她走到檀木匣前,打开。
李建国的金色“释然”梦丝旁,现在多了一缕银白的“保护”梦丝。两缕光丝静静悬浮,彼此并不交融。
但云织注意到,匣子底部又多了新的刻字:
“第七十三缕。茧破虫现,饲主将觉。”
字迹与昨夜相同,但更深,更急促。
她猛地抬头看向三楼。
走廊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瓷器碎裂的声音。
像摔碎了一个娃娃。
云织抓起一把银针,疾步上楼。
她的私人区域一切如常:书案、药柜、引梦香的原料罐、晾晒中的草药。唯独梦丝仓库的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
仓库里,数百个琉璃瓶悬浮在空中,按照情绪类别排列:喜悦、悲伤、愤怒、恐惧……每一缕梦丝都在瓶中有规律地搏动,像无数微小的心脏。
但此刻,所有瓶子都在轻轻震颤。
而在仓库正中央的地板上,躺着一个破碎的琉璃瓶——正是昨夜收纳李建国“释然”梦丝的那一个。
金色光丝不见了。
地板上,残留着一小滩湿痕,泛着淡淡的铁锈味,混着百合花香。
是雾。
今天傍晚,从江心卷上岸的那场浊雾。
云织蹲下身,手指蘸了点湿痕,在鼻尖轻嗅。
除了雾的水汽,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
檀香。
和她自己惯用的、从城南老香铺定制的引梦香,一模一样的味道。
“有人进来了。”她轻声说,环顾这个除了自己无人被允许进入的房间,“不……是有‘东西’,一直在里面。”
仓库的墙壁上,挂着一面古老的铜镜。
镜中映出云织苍白的脸,以及她身后悬浮的、如星河般的梦丝瓶海。
但就在云织转身准备离开的瞬间——
铜镜里的“她”,没有动。
镜中的云织,依旧保持着面对镜子的姿势,嘴角缓缓勾起一个云织自己绝不会露出的、冰冷而玩味的笑容。
然后,无声地,用口型说:
“快·点·收·集·梦·丝。”
“我·等·不·及·了。”
镜面涟漪一闪,幻象消失。
云织僵在原地,手臂上那三道黑色虫痕,突然灼烧般剧痛起来。
她低头看去。
黑色印记正在延伸,像活的藤蔓,爬向她的肩膀。
而在印记的末端,皮肤下,有什么东西……
在蠕动。
(第二夜·完)
【下夜预告】 第三夜,客栈迎来一位无法被香药催眠的客人。他自称每晚“梦游”至此,却记不得梦的内容。云织在他的梦境里,第一次见到了“梦冢”的真实景象——以及,那个正在用怨念喂养魇虫的神秘饲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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