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的三个特性

上大学时，我与同舍的老朱、老六都喜欢打拳皇。老朱买了手柄，我和老六则更习惯使用键盘。我们反复练习游戏里的各种大招，以求在对战时能够击败对方。

有一阵子，老朱学会一个邪门招数——他总是选择莉安娜，然后在对战时，把莉安娜跳在空中，把握好时机，在她达到最高点时才按下踢腿键。如果对方不选择站立防护，就会被莉安娜的大鞋踢到头。可选择站立防护也不行，莉安娜的招数也许是虚招，她在最高点时根本不出腿，而是直接落在你身边，然后简单一个底部出腿，就又把你踢倒了。

和老朱对战，像是在玩猜拳游戏，你得揣摩他的心思，猜他到底是高出腿还是低出腿。老朱像一个化简为繁的世外高手，有时整局比赛一个大招也不出，就是围着你一顿蹦蹦跳跳，便把你踢得手忙脚乱。你越是着急，越无力抵抗，以致整局一个招数也发不出来，血条一直在掉，转瞬间就被KO了。

每次看到我们被他打得毫无抵抗之力，老朱会发出一阵周星驰电影一样得意的笑声。不知为什么，我总是不能容忍他那种笑声，觉得很受伤害。我于是加倍练习，就像在比武场上失败的武师，企图通过勤学苦练有朝一日东山再起、报仇雪恨。可是当再次对擂时，往往还是被人家打得落花流水。老朱于是又一次发出嘲笑，我虽然会在心里说，“不过一局游戏而已，何必当真呢？”但却难免又一次觉得心灵很受伤害。

前几年过年，爸爸妈妈来我家，闲时我们会一起打牌。爸爸妈妈很有默契，但凡他们是队友，无论是玩升级还是玩东北水浒纸牌，我和老婆都不是他们的对手。有时我们实在输得太惨，而恰好老婆又出错了牌，我就会忍不住数落她。数落一次两次倒也罢了，次数一多老婆便发火了。“不过一局游戏而已，何必当真呢？”她把面前的牌一推，不玩了。于是大家不欢而散，一整个晚上，房子里气氛都怪怪的。我有时也后悔，老婆说得对，不过就是一局游戏，搞得惹起家庭矛盾，这究竟是何苦呢？于是下次再玩牌，我便提前赌誓，一定再不埋怨人。可忍了一会儿，就……唉！只能怪自己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今天看了哲学家席勒关于游戏的定义，突然觉得释怀了。席勒说，游戏有三个特点，其中第一个就是：游戏本身是严肃的。因此，不能说“只是玩游戏而已，何必当真。”我们既然成了拳皇对战的对手，又或者成了掼蛋牌桌的一员，我们就必须认真对待，全力以赴，争取赢得最后的胜利。游戏结束时，赢了有一点眉飞色舞，输了有一点沮丧难受，这都属于正常情感。但一定要克制，别最后摔桌子摔碗，指着别人鼻子骂街，那样就显得太没素质了。

在席勒的定义里，游戏还有另外两个特点：一个是游戏本身就是目的。如果赋予游戏其他目的，那游戏也便不再是游戏。比如：靠游戏来赢钱，那便成了赌博。而像《活着》里尤二赢走了福贵的全部家产，那就不仅仅是赌博，乃至于成为欺诈。赌博和欺诈都不是游戏，虽然它们常常打着游戏的幌子。

游戏的第三个特点是有不断创新的可能性。创新是一个多么美好的词语？工作要创新，管理要创新，改革要创新，科技要创新……可创新一旦安在游戏身上，就成为上瘾的开端。我的大学校友里，就有人沉迷游戏导致生活颓废，考试一门课也不及格，乃至被学校劝退，影响了整个人生的进程。

即使是自律的人，也难免被游戏的创新性所迷惑。我上大学时也曾熬夜把《三国群英传》打翻版无数遍。现在想想，不过一个游戏而已，通关二十遍，这游戏到底有什么魅力？说白了，就在于游戏的创新性。我今天用刘备统一天下，明天再用孙权统一天下，后天突然又想用实力孱弱的严白虎统一天下……这理由看起来有够无聊，可我就是想逐一尝试一遍。

在现实中，我们常常被迫没有选择的余地，生活只能陷入唯一的可能。而在游戏里，我想披上角色的华丽外衣，把每一种选择都毫无顾忌地体会一次，把每一个细节都追求到臻于完美的地步。这是对现实残酷的一种逃避，也是对现实失败的一种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