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发明:人类如何定义与编织时刻
时间的发明:人类如何定义与编织时刻
(视频)
关于“时间”的5个惊人事实:我们感知世界的方式可能都是错的
引言:时间真的是一条匀速流淌的长河吗?
我们通常认为时间是客观存在的、匀速流逝的,就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载着我们从过去走向未来。它独立于我们的意志,用秒、分、时、日、年这些刻度,精准地衡量着世间万物。
但如果这种感受并非普适真理,而是一种经过精心塑造的文化“发明”呢?如果“浪费时间”、“节省时间”这些我们挂在嘴边的观念,在某些文化中是毫无意义的废话,我们又该如何看待自己对时间的焦虑?
本文将基于人类学研究,分享几个关于时间的、可能会彻底颠覆你常识的惊人发现。它们揭示了,我们感知世界的基本框架,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加灵活和多样。
--------------------------------------------------------------------------------
1. 世界上有些语言里,甚至没有“时间”这个词
这可能是最令人惊讶的观点。著名人类学家E. E. Evans-Pritchard在对非洲努尔人(Nuer)进行田野调查时发现,他们的语言中,竟然没有一个词能够直接对应我们所说的抽象的、独立存在的“时间”。
对努尔人而言,时间并非一个外在于活动的容器,时间就是事件本身。他们的时间感与具体的社会活动——如牧牛、季节性任务、仪式庆典——紧密相连。他们不会问“现在是什么时间”,而是会通过具体的事件来定位,比如“现在是挤奶的时候”、“牛回圈以后”,或者“等河水落到可以涉渡时”。时间不是一个可以被量化、切割、独立谈论的概念,它融化在日常生活的节奏里。
正如Evans-Pritchard在其经典著作《努尔人》中所描述的:
“努尔人在他们的语言中没有与我们所谓‘时间’相当的表达,因此他们不能像我们那样,把时间当作一种真实存在的东西来谈论——会流逝、会被浪费、可以被节省,诸如此类。我们认为他们从未体验过那种与时间对抗的感觉,也无需把诸活动与某种抽象的时间流逝去协调,因为他们用来参照的主要是活动本身,而这些活动通常从容不迫……努尔人是幸运的。”
这个发现的深刻之处在于,它说明了我们习以为常的“时间”概念,并非人类与生俱来的本能,而是一种后天习得的文化观念。
2. 我们用节日和狂欢,“制造”出了统一的时间
人类普遍存在两种看似矛盾的时间体验:一种是周而复始的,比如季节更替、月相盈亏,是为“循环时间”;另一种是不可逆的,比如生命从生到死、沧海桑田,是为“线性时间”。这两种体验本身是脱节的,前者循环往复,后者逝者如斯。
那么,人类社会是如何处理这种内在矛盾的呢?答案可能就藏在看似混乱的节日与狂欢之中。它们的核心功能之一,正是为了解决这两种时间体验之间的张力,通过集体性的社会活动,将它们整合进一个统一的、被社群所共享的社会时间线之中。
无论是古罗马的农神节(Saturnalia),还是中世纪欧洲的“愚人王”(Lord of Misrule)节,亦或是日本的节分(Setsubun),这些遍布全球的庆典都包含着“角色反转”(仆人扮演主人)、“打破常规”(百无禁忌的狂欢)等元素。这并非单纯的娱乐,而是一种深刻的社会机制。人类学家称之为“过渡仪式”(rites of passage),它本质上是暂停日常的社会秩序,创造一个“非正常”的中间地带,从而帮助整个社群安全地从一个时间阶段(如旧的一年)过渡到下一个阶段(如新的一年),将不可逆的生命历程与周而复始的自然节律缝合在一起。
因此,看似颠覆秩序的狂欢节,实际上是人类为了驯服和理解时间,而发明的极其精密的社会工具。
3. “一年四季”并非天然如此,它曾与生存模式直接挂钩
“春、夏、秋、冬”四季分明的观念,对我们来说如同常识。但考古学和人类学的证据表明,这种划分方式远非天然如此,它在历史上曾与人类的经济活动和生存模式直接挂钩。
在前农业社会和早期农业社会,季节的划分要复杂得多,并且常常与不同的生业形态并存。例如:
- 两季系统: 在许多早期农业区,存在着与两种主要作物(如冬小麦和夏季的杂粮)生长周期相对应的“两季”系统。人们的劳作和生活完全围绕这两个核心节奏展开。
- 农牧并行系统: 在一些地区,农业和牧业两种生活方式并存。农民的时间感跟随着播种与收获,而牧民的时间感则由牧草的生长和牲畜的迁徙决定,他们对季节的划分和感知截然不同。
- 狩猎采集系统: 对于狩猎采集者来说,季节的划分可能更加零碎和具体,与特定动植物的繁衍周期、迁徙路线或果实的成熟期紧密相连。
更重要的是,这些不同的时间划分方式并非简单的历史发展阶段,它们常常在同一区域、甚至同一社群内并存,是不同群体应对环境的生存策略。这告诉我们,我们对自然节律的划分,本质上是自身生产生活方式的一种投射,而不是对自然界的纯粹客观描述。我们看到的“四季”,是我们祖先为了更好地生存而“标记”出的时间。
4. 时间可以像橡皮筋一样,根据社会关系伸缩
让我们再次回到努尔人。他们的时间观不仅挑战了“时间”这个词的存在,更挑战了时间的“客观性”和“统一性”。Evans-Pritchard发现,努尔人同时使用两种截然不同的时间系统:
- 生态时间 (ecological time): 这种时间与自然环境和生计活动相关,比如旱季与雨季的交替。它是周期性的,周而复始。
- 结构时间 (structural time): 这种时间则与亲族、谱系和政治等社会关系相关。它是线性的,指向过去,但却极富弹性。
“结构时间”的弹性特征尤其值得注意。在这里,时间的“距离”不是用钟表或年份来衡量的,而是用人与人之间的亲缘关系远近来衡量的。例如,“在某某祖先之后”这句话,其所涵盖的实际年份可以像橡皮筋一样伸缩。当两个分支需要强调团结、追溯共同祖先时,他们之间的“时间距离”就会被缩短;而当他们需要区分彼此、强调独立性时,同样这段谱系的“时间距离”又会被拉长。
在努尔人的世界里,时间测量的“标尺”并非秒、分、时这些抽象的统一单位,而是具体的社会关系与事件本身。时间不再是冷冰冰的、与人无关的客观存在,而是服务于社会关系、充满人情味的灵活工具。这与我们今天被时钟切割成的、标准化的、非人格化的时间单位,形成了鲜明对比。
5. 为了“抓住”时间,古人把它变成了石头和青铜
在某个历史节点,人类开始不再满足于仅仅通过身体活动和社会仪式来感受时间。他们开始尝试用外部的、永恒的物体来客观地测量、记录并“抓住”时间。
考古学证据显示,大约在四千年前,世界各地的古人类几乎同时开始将季节和时间节点“物质化”。其中最著名的两个例子是:
- 英国的巨石阵 (Stonehenge): 这个宏伟的史前遗迹,其建筑结构与天文学现象精密结合。它的石柱构成了一条视线廊道,精确地对准了夏至的日出和冬至的日落方向。
- 德国的内布拉星象盘 (Nebra Sky Disc): 这是一个约3600年前的青铜盘,上面用黄金镶嵌出太阳、月亮和昴星团等天体。它被认为是人类历史上最早的便携式天文仪器之一,很可能是用来协调阴历和阳历的复杂工具。
从身体的节奏到社会的仪式,再到冰冷的石头与青铜,这一转变意义非凡。但更值得思考的问题是:为什么这一转变会集中发生在公元前第二个千年?考古学家推测,这或许与当时全球范围内正在发生的深刻变革有关——农业全球化带来了全新的社会组织与经济协作需求。为了协调更复杂的社会,人类迫切需要一种外在于自身的、客观的、永恒的时间标尺。
这标志着人类开始将时间从主观体验中剥离出来,试图将其变成一种可以被外部工具测量的客观存在。这是我们现代抽象时间观的真正雏形。
--------------------------------------------------------------------------------
结论:我们终将都是“努尔人”
回顾这五个事实,我们可以得出一个结论:我们所体验和理解的“时间”,无论是语言概念、季节划分,还是节日节奏,很大程度上都是一种深刻的文化和社会建构,而非绝对的物理真实。
将努尔人与我们现代社会进行对比,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尽管我们生活在一个被时钟和日程表严格“货币化”了的时间体系里,但我们的生活中其实仍然保留着古老的“努尔式”时间的影子。依赖季节潮汐的渔业和农业、以家庭为单位的节庆与纪念日、追溯祖先的传统……在这些时刻,时间不再是冷酷的数字,而是充满了与自然、与社会关系相关的具体内容。
在这些瞬间,时间不再是冷冰冰的数字,而是充满了与自然、社会关系相关的具体内容。这引导我们走向一个深刻的体悟:到最后,我们都是努尔人。
在我们这个被时钟支配的世界里,我们是否还能找到,或者说,是否还愿意去寻找属于自己的、更具人性尺度的“生态时间”和“结构时间”呢?这个问题,留给每一个与时间共舞的你去思考。
版权声明:
作者:lichengxin
链接:https://www.techfm.club/p/231716.html
来源:TechFM
文章版权归作者所有,未经允许请勿转载。

共有 0 条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