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智深与李逵同样鲁莽,为何结局截然不同?
鲁智深与李逵,同是《水浒》里顶着 “鲁莽” 名头的好汉,同是性烈如火、动辄挥拳动刀的性子,可结局却天差地别 —— 鲁智深钱塘江畔坐化圆寂,留 “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忽地顿开金绳,这里扯断玉锁” 的偈语,得佛门正果,成一代活佛;李逵却被宋江一杯毒酒送上黄泉,死前只剩一句 “罢,罢,罢!生时服侍哥哥,死了也只是哥哥帐下一个小鬼” 的愚忠哀嚎。这般云泥之别,从来不是命运的偶然,更不是作者的笔误疏漏,而是施耐庵摆在世人面前,最清醒、最辛辣的价值审判:鲁智深的莽,是守底线、怀慈悲、明是非的真性情;李逵的莽,是无良知、无分寸、无敬畏的暴戾狂,二者看似同形,实则内核天壤之别,结局自然判若云泥。
世人皆说二人俱是鲁莽,可这 “莽” 字背后,藏着的却是截然相反的底色,一个是义字当头的勇莽,一个是嗜血成性的狂莽,泾渭分明,半点掺不得假。
鲁智深的莽,从来都带着滚烫的正义与清醒的底线,他的拳头永远砸向恶人,他的怒火永远为弱者燃起,纵是动手,也守着做人的本心,从无半分滥杀。原著里拳打镇关西,他本是为金翠莲父女出头,只想教训郑屠这厮欺男霸女的恶徒,“只一拳,正打在鼻子上,打得鲜血迸流,鼻子歪在半边”,见郑屠讨饶,他尚且骂道 “你诈死,洒家和你慢慢理会”,何曾想过要取人性命?直至郑屠真的气绝,他也只是 “寻思道:俺只指望痛打这厮一顿,不想三拳真个打死了他。洒家须吃官司,又没人送饭,不如及早撒开”,转身便走,这份莽,是路见不平的挺身而出,是嫉恶如仇的刚直,更是失手后的坦荡,无半分阴毒,无半分滥杀。野猪林救林冲,他一路暗地跟随,见董超薛霸要下杀手,当即抡起禅杖打翻二人,却也未赶尽杀绝,只厉声警告便罢;大闹桃花村,他痛打周通,只为救刘太公女儿免遭强娶,事成之后便飘然离去,不求分毫回报。鲁智深的莽,是有边界的刚,是有温度的烈,他的一举一动,皆围着 “义” 与 “善” 打转,哪怕行事冲动,也从未越过良知的红线,这是刻在骨子里的真性情,是最纯粹的侠义。
反观李逵的莽,从头到尾都是无底线的暴戾、无是非的嗜血、无主见的愚莽,他的刀永远不分善恶,他的狠永远向着无辜,所谓的鲁莽,不过是披着直爽外衣的残忍,是沦为他人工具的愚蠢。江州劫法场救宋江,原著写他 “抡两把板斧,一味地砍将来,不问军官百姓,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渠”,为救一人,便枉杀满城无辜百姓,眼中只有宋江的安危,无半分人命敬畏;柴进庄上,只因殷天锡强占柴皇城庄园,他便 “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不分皂白,抡起板斧,直劈过去”,一斧便将殷天锡砍死,全然不顾柴进的身家性命,硬生生把柴进逼得身陷囹圄;更令人发指的是,为逼朱仝上山,他竟奉宋江吴用之命,斧劈四岁的小衙内,将一个无辜孩童的头颅劈成两半,这般恶行,哪里是什么好汉行径,分明是毫无人性的魔头。李逵的莽,从无半分正义可言,他的冲动,是不分青红皂白的滥杀;他的刚直,是无脑盲从的愚忠,于他而言,世间无善恶,唯有宋江的话是圣旨;世间无人命,唯有板斧劈砍的快感最真切。他的鲁莽,是剥去所有伪装的恶,是毫无底线的戾,与鲁智深的真性情,何止云泥之别,简直是正邪殊途。
二人的莽,更藏着截然不同的心性通透度,鲁智深是 “莽在外,慧在内”,看似粗枝大叶,实则心如明镜,终能勘破红尘,修成正果;李逵是 “莽在外,蠢在内”,看似直来直去,实则浑浑噩噩,至死都未看清自己不过是宋江手中的一把刀,落得个服毒惨死的下场,这更是作者价值判断的第二层加码。
鲁智深一生杀人放火,却始终心怀慈悲,他的佛性,藏在鲁莽的皮囊之下,从未泯灭。他出家五台山,虽屡次破戒饮酒、大闹寺院,却从未真正忤逆佛门的本心;他救助林冲,是重情重义的执念;他征讨方腊,见众生疾苦,早已心生倦意。及至钱塘江畔,听闻潮信,顿悟 “潮信” 即 “禅信”,脱口吟出 “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的偈语,随即盘膝而坐,安然圆寂。原著写他坐化后,“径山大惠禅师手执火把,直来龛子前,指着鲁智深,道几句法语,焚化龛子”,佛门认其正果,世人尊其活佛。鲁智深的成佛,从不是凭空而来,他的一生,看似杀伐不断,实则始终守着 “惩恶扬善” 的本心,他的莽,是对不公世道的反抗,是对弱者的庇护,这般心性,纵使身在凡尘,心早已向佛,圆寂成佛,不过是水到渠成的圆满。他的 “真性情”,终究抵过了世间万般尘埃,修得善果。
而李逵的一生,看似活得痛快淋漓,实则从未有过自己的思想,从未有过半点自我,他的 “无底线”,终究沦为自己的催命符,也成了宋江洗白自己的牺牲品。他对宋江的愚忠,早已刻进骨髓,宋江让他杀人,他便挥斧;宋江让他卖命,他便冲锋;宋江让他去死,他也只会跪地接下毒酒,喊一句 “生时服侍哥哥,死了也只是哥哥帐下一个小鬼”。他到死都不明白,自己不过是宋江招安路上的一把利刃,是宋江怕自己死后,李逵作乱坏了他 “忠义” 名声的一枚弃子。一杯毒酒,了结的何止是他的性命,更是他一生无底线、无良知、无自我的荒唐。他的暴戾,从未被世间善待;他的愚忠,也从未被宋江真心相待,这般人物,作者怎会予他善终?服毒而亡,是他无底线作恶的必然反噬,更是作者对这种 “披着直爽外衣的恶” 最彻底的否定。
说到底,鲁智深与李逵的同莽殊途,一成佛一服毒,是施耐庵在《水浒》里,写下的最直白、最狠戾的价值标尺,字字句句都在昭示:真性情的鲁莽,守底线、明是非、怀慈悲,纵是身入凡尘,杀伐半生,也能勘破虚妄,得偿圆满;无底线的鲁莽,失良知、乱善恶、行暴戾,纵是看似忠心耿耿,快意一生,也终将自食恶果,落得个万劫不复。
鲁智深的莽,是侠之真,是性之纯,他的拳头,打向的是世间的恶,护住的是世间的善,这份 “莽”,是施耐庵笔下最值得称颂的英雄气;李逵的莽,是恶之暴,是愚之极,他的板斧,砍向的是无辜的命,成全的是宋江的私,这份 “莽”,是施耐庵笔下最该唾弃的戾魔气。作者给鲁智深的成佛,是对 “真性情侠义” 的最高褒奖 —— 世间最高的佛,从不是遁入空门、清心寡欲,而是心怀正义、行侠仗义,纵使身处浊世,也守得住本心的澄澈;给李逵的服毒,是对 “无底线暴戾” 的最狠惩戒 —— 世间最惨的死,从不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而是至死都活在他人的操控里,沦为自己恶行的傀儡,连半分反抗与清醒都没有。
《水浒》写尽了梁山好汉的悲欢离合,也写尽了世间人性的善恶美丑。鲁智深与李逵的对比,从来不是简单的性格反差,而是作者撕开人性的伪装,摆在世人面前的一面镜子:鲁莽从来不是原罪,无底线的鲁莽才是;性情从来都是珍宝,失了良知的性情不过是作恶的借口。成佛与服毒,从来都不是命运的玩笑,而是善恶终有报的必然,是真性情与无底线,最鲜明的结局答卷。

共有 0 条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