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的寻根之旅——《历代文选》读记（四十三）

刘勰是南北朝时期著名的文学理论家，他的巨著《文心雕龙》是中国现存最早的一部文章学论著。作为一部体大思精之作，它既总结了先秦以来文学创作的经验，又继承和发扬了前人文学理论的丰富遗产，在文学的各个方面提出了自己精辟的见解，形成了完整的理论体系。它的产生在中国文艺理论史上具有重大的意义，对后世产生了巨大而深远的影响。

《文心雕龙》共十卷，五十篇，分上下两编，各二十五篇。全书用骈文撰写，各篇末均缀四言八句“赞”一首。除最末的第五十篇《序志》为全书序例，自述撰著动机、宗旨及全书结构外，其余四十九篇分论“文用”，即作文的宏观、微观诸问题，以合《周易·系辞上》“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之说。

《文心雕龙》作为一部论述文学批评理论的著作，具有语言精练，论述深刻的特色。该文集继承并发展了前人的进步文艺思想，比较全面地概括和分析了那个时代的文学现象，把中国古代文学批评理论推向了一个新的阶段，对后世的文学创作和文学批评产生了深远影响。

《文心雕龙》又是一部优秀的文学著作。刘勰擅长使用富有文学性的语言进行古典文学批评理论的论述，在该文的篇章中用了大量的骈文语句，对偶工整，辞藻华丽，读来朗朗上口。

《神思》

古人云:形在江海之上,心存魏阙之下。神思之谓也。文之思也,其神远矣。故寂然凝虑,思接千载;悄焉动容,视通万里;吟咏之间,吐纳珠玉之声;眉睫之前,卷舒风云之色。其思理之致乎。故思理为妙,神与物游。神居胸臆,而志气统其关键;物沿耳目,而辞令管其枢机。枢机方通,则物无隐貌;关键将塞,则神有遁心。是以陶钧文思,贵在虚静,疏瀹五藏,澡雪精神。积学以储宝,酌理以富才,研阅以穷照,驯致以绎辞;然后使玄解之宰,寻声律而定墨,独照之匠,窥意象而运斤。此盖驭文之首术,谋篇之大端。夫神思方运,万涂竟萌,规矩虚位,刻镂无形。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我才之多少,将与风云而并驱矣。方其搦翰,气倍辞前;暨乎篇成,半折心始。何则。意翻空而易奇,言征实而难巧也。是以意授于思,言授于意;密则无际,疏则千里;或理在方寸而求之域表,或意在咫尺而思隔山河。是以秉心养术,无务苦虑;含章司契,不必劳情也。

人之禀才,迟速异分;文之制体,大小殊功。相如含笔而腐毫,扬雄辍翰而惊梦,桓谭疾感于苦思,王充气竭于思虑,张衡研京以十年,左思练都以一纪,虽有巨文,亦思之缓也。淮南崇朝而赋骚,枚皋应诏而成赋,子建援牍如口诵,仲宣举笔似宿构,阮瑀据鞍而制书,祢衡当食而草奏,虽有短篇,亦思之速也。若夫骏发之士,心总要术,敏在虑前,应机立断;覃思之人,情饶歧路,鉴在疑后,研虑方定。机敏故造次而成功,虑疑故愈久而致绩。难易虽殊,并资博练。若学浅而空迟,才疏而徒速,以斯成器,未之前闻。是以临篇缀虑,必有二患;理郁者苦贫,辞溺者伤乱。然则博见为馈贫之粮,贯一为拯乱之药,博而能一,亦有助乎心力矣。

若情数诡杂,体变迁贸。拙辞或孕于巧义,庸事或萌于新意。视布于麻,虽云未费,杼轴献功,焕然乃珍。至于思表纤旨,文外曲致,言所不追,笔固知止。至精而后阐其妙,至变而后通其数,伊挚不能言鼎,轮扁不能语斤,其微矣乎!

赞曰:神用象通,情变所孕。物以貌求,心以理应。刻镂声律,萌芽比兴。结虑司契,垂帷制胜。

这是关于创作构思的一篇专论。它首先极力强调了构思时想象翱翔的作用,同时强调主观精神活动与客观世界事物的密切联系，强调“神与物游”的唯物思想。本篇还突出了构思时必须保持清醒的头脑,平时应有丰富的思想认识与文辞、艺术修养的积累。

刘勰告诉我们，作家写作时的构思，他的精神活动是无边无际的。当作家静静地思考的时候，可以联想到千年之前，甚至已经到了千里之外。构思的妙处，是在使作家的精神与物象融会贯通。精神蕴藏在内心，却为人的情志和气质所支配；外物接触到作者的耳目，主要是靠优美的语言来表达。如果语言运用得好，那么事物的形貌就可完全刻画出来；若是支配精神的关键有了阻塞，那么精神就不能集中了。这种“关键将塞,则神有遁心”，是我们在构思时经常遇到的问题。那么，我们在进行构思的时候，必须做到沉寂宁静，思考专一，使内心通畅，精神净化，即“陶钧文思,贵在虚静,疏瀹五藏,澡雪精神。”

怎样才能构思成文呢？“积学以储宝,酌理以富才,研阅以穷照,驯致以绎辞;然后使玄解之宰,寻声律而定墨,独照之匠,窥意象而运斤。此盖驭文之首术,谋篇之大端。”以学习来积累自己的知识，辨物明理来丰富自己的才华，参考生活阅历来对事物做彻底的理解，训练情致来运用恰当的文辞。然后才能心里装着深奥道理，探索出写作技巧和写作规律；正如一个有独到见解的工匠，根据想象中的样子来运用工具一样。这是写作的主要手法，也是考虑全篇布局时必须注意的要点。

“驯致以绎辞”，记得中诗大楹联班上，辅导老师经常强调的关于“炼字”，句子中那个最重要的字，是不是“稳”，如果你把它换掉，发现其他字都代替不了你用的那个字，这才是比较成功的。

“夫神思方运,万涂竟萌,规矩虚位,刻镂无形。”构思伊始，心中有一万种想法，找不到合适的切入点。思绪万千，无从下手。

“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我才之多少,将与风云而并驱矣。”仿佛刘勰是在说我吧？当我登上山峰，我的心比山还高还大，当我面临大海，心里的浪涛比眼前的大海还要汹涌澎湃，感觉当时的自己心里已经有驾风驱云的的能力了。然后，“方其搦翰,气倍辞前;暨乎篇成,半折心始。”岂止半折，能留下一折就不错了。刘勰问，这是为什么？我们也在问，这是为什么？“意翻空而易奇,言征实而难巧也。”语言，需要驾驭语言的能力呀！“意授于思,言授于意;密则无际,疏则千里。”看到了，想到了，还需要深度的思考，将你的“研阅穷照”“驯致以绎辞”。意与思结合的紧密，不会出现错误。如果意与思没结合好，即便词藻再华丽，也会谬之千里。这就像我们的文章里出现了逻辑错误，比如，你在描写阴雨连绵，忽然看见晴空万里，你在写着斜阳西下，忽然出现丽日高照，你在写着大雨滂沱，忽然有蝴蝶翩翩飞过，如此等等，这些与现实生活相悖的情况，也就是逻辑出现了问题，就是我们的意与思相隔千里了。

刘勰说，人的才思有“迟速之分”，有人“研京十年”，有人下笔立成。但是，这两种人都是经历过多方面的训练。“若学浅而空迟,才疏而徒速,以斯成器,未之前闻。”如果没有真才实学，想要成为文学的精英，这样的人这样的事，是前所未有的。

所以要驾驭好自己的心灵，锻炼好写作的方法，而无须苦思焦虑；应掌握好写作的规则，而不必过分劳累自己的心情。“是以秉心养术,无务苦虑;含章司契,不必劳情也。”

学习，还是学习。没有其他的捷径可行。

“神用象通,情变所孕。物以貌求,心以理应。刻镂声律,萌芽比兴。结虑司契,垂帷制胜。”

作家的精神活动和万物的形象相结合，从而构成作品的各种内容。外界事物以它们不同的形貌来打动作家，作家内心就根据一定的法则而产生相应的活动；然后推敲作品的音节，萌生运用比兴的写作方法。倘能掌握构思的法则，创作一定能够成功。

（刘勰的《文心雕龙》没有收集到《历代文选》，但是，作为南北朝时期的著名文学理论家，他的文学理论对后世有非常大的影响，我在这里摘录一段，我们共同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