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曰大寒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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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近大寒,时序即将走满一轮。沿途的燕呢和蛙鸣,枫红与霜白,都化作了飘忽的语句散落在身后,眼前枯山寒水冰封雾绕,仿若羁旅途中一场幽深的梦境,梦境有声,一声一声溶进涩口的语言。
大寒是极致的语言。此时的风不再像春风那般随意给路人敷上一层暖意的面膜,不会如夏日或秋天的风那样呼呼地漂流鼓荡,它几乎是凝滞的,或至少是步履沉重,明摆着的阴谋一般。你走近它时,会感觉一股冷凝的力在试图把你推离它的移动阵营,一旦你闯入进去,霜刀雪剑与万马齐踏是第一拨;你如果继续深入,会觉得周遭一群群蒙面人在策马飞奔,忽然一只头套落下来,你眼前一黑随之感到被扔进了冰窟——大寒的风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言告诉世人,它的刀锋是万古寒冰淬炼的。
时节有声音,小寒彷如十面云锣,响声高低错落,场面感十足。大寒犹似沉沉的铜鼓,一槌落下去声振寰宇。鼓声响起没多久一口大锅罩住了鼓身,声波在锅里纵横激荡,嗡嗡嘤嘤结结实实;旋即大锅掀开,声音散射而出,雪花在簌簌飞落,枯枝在呜呜鸣叫,暗夜的老鼠嘬嘬嘴,猫头鹰环眼圆睁,火炉上蓝色的火苗哧地蹿高,门开了,晚归的樵夫一身霜雪。
大寒是时节最深处的一座大殿,檐角高挑,庄严肃阔,一轴轴画卷挂在厅堂上,《雪景寒林图》《关山积雪图》《寒鸦图》《寒山图》《寒汀落雁图》……一图一图俱是大寒的风致,天空溟濛幽暗如混沌初开,蓼汀枯树,雪雁于枝杈间僵卧;两只寒鸦在秃枝上踯躅绕飞,不知何枝可依;贫屋中的稚子坐在木桌前,桌上隐约放着粗制的碗筷,湿冷如无际的潮水奔涌而来;寒山阴冷高峻,一行旅人走在山脚下,酷寒之下,关山难度。臆想中,大寒又像一轴被误作的连环画:人马走在边塞的漫天风雪里,马头前的大旗猎猎作响,大如席的雪花迅猛地吹过了轩辕台——朔风更大了,大如斗的一川碎石蓬草似的满地乱滚,撞坏了犒军队伍的车毂,惊扰了石窝中的黄鼠狼,最后蓬蓬响着落进山谷——山谷旁一间茅屋的柴门紧闭着,一丝微弱的烛光从木窗洇出,狗叫声呜呜咽咽,那个夜归的人正在风雪中艰难地跋涉……
”冻笔新诗写未成,忽闻邻舍读书声。”大寒酷冷,最宜闭门做事,比如读书。读现代人书,读古人书,读更远的铜鼎铭文,读诗词歌赋和王侯列传,也读市井烟火。那日,读书倦了,戴上棉帽袖手而出,浑蒙的天空下,远处的树木模糊成窄幅的淡墨画,又像被故意忘却的黑色的积年旧事,雪面上一绺小风打着旋儿游走不定,树上不时落下成团的雪,实实地砸在树下。行走间,见远近的矮树与苇尖好似一丛一点,忽然想起《湖心亭看雪》,“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张岱身忧故国志向高洁,做事每每不与人同,那颗澎湃的心岂是世俗的庸常所能缚住?舟子也非庸常人,“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名士多痴,痴的是家国情浓,陆游在 《大寒出江陵西门》中”狐兔投深莽,牛羊散远村”一句,以动物归巢反衬游子漂泊无根,同是失国之痛,同是真切的感受,那大寒的雪仿佛愈加地寒冷。
雪夜访友向来是雅事,沿途的景象也颇可赏玩。夜灯点亮,雪路在脚下延伸,咯吱咯吱的踏雪声融入街边闪烁的霓虹,融入烧烤摊前喧腾的尘嚣,时见围坐在矮桌前的众人个个热气腾腾,个个头顶光环,更有人一边啃雪糕一边吃撸串,一口凉一口热,于雪地中忘我地解读冰火两重天的意味。那晚与两人相约,披雪至一友人家,蓦然看见书桌一角的台灯造型古拙,似翡似翠似兽似仙,灯管洒下的光温润如玉,像是从某处深山引来的一股仙泉。友人喜饮,不一会儿,瓜果在盘,菜碟已满,几人团团入座,且喜这雪之景,樽之酒,友之情,于是举杯。说一番饮一番,再饮一番说一番,酒饱离座,友人殷勤祝愿:回家做个美梦。
凛冬的夜晚迷宫般悠长曲折,做了三个梦还未穿出。世事多艰,冬夜多梦,梦里足可慰怀。有时醒来看向外边,有月时,窗外月光如纱如练,干净得蒸馏过似的,世界在一瞬间通体明亮。偶有鸡声轻微地咕咕,夜鸟嘶嘶掠过,而后万籁无声。无月的半夜,窗外仅有上白下黑的雪光,假若站在高处俯察就会发现,所有的人和事以及所有的思想,都在凛冬的育儿箱中集体冬眠,有的睡成了蝶蛹,有的深深地睡成了地黄。如此,冬夜便有了比兴也有了修辞,那个一段亮一段暗的凛冬之夜,霎时变作了一条长长的挂壁工路,只是这条路远未贯通。
大寒,名字里透着水瘦山寒的凛意,是季候最直白的示喻,念出来更觉堂堂正正,譬如它的三候:母鸡开始孵蛋,猛禽凶狠地捕食,水泽冰层坚厚——一切都堂堂正正。它收录并聚拢了时节衍变的收获,在一个不可知的纬度上着意凝练和升华,继而在时序中缓缓地化育,像坚冰融化成水珠,冷酷中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实则,它与春天只隔了一堵矮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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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lichengx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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