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井巷成都名小吃

文/老夫子

在网上已多次刷到牛王庙这家很会宣传自己的“铜井巷成都名小吃”。看见自媒体博主造访造势，把一个拉线开关的电灯，讲得豪气冲天，眼珠子瞪得溜圆，那没见过世面的夸张表情可爱极了。老板胖老头，一副穿越历史饱经世故模样，在采访镜头下介绍他的店，那简直就是一个“三自一包”——十分自得，十分自信，十分自豪，包你满意。夫子因近期常去双桥子团圆口腔医院做种植牙，这里距离牛王庙地铁2号线过牛市口一站即到，打车过去十分钟时间。便想哪天办完事后当去打卡一次。今天，机会终于来了。

也是机缘巧合，老同事老朋友范sir夫人吕嫂子，昨晚与家里人电话商量去潮汕旅游事，顺便发来了这家店的图片。于是决定今天去安装了过渡牙后我们两家牛王庙此店相会。到了医院，轻车熟路，熟人熟事，不多时完成任务，随即打车来到目的地。这里聚集了好多网红小吃店，其中就有常在小视频里看到的“67号杂酱面”。走到店门，恍然坠入时间隧道，回到了七八十年代夫子的“东郊记忆”。那时候的成都东郊，单是麻石桥杉板桥一带，几个国营大厂便共享了这片广阔土地。红光电子管厂，川棉一厂，四川制药厂，光明器械厂等，一个厂动辄上万几万人，组成了一个庞大的小社会。当时成都只有东城区西城区两个区，到春熙路叫“进城”。以夫子所在川棉厂麻石桥为原点，西北至跳蹬河，杉板桥，崔家店，八里庄等；东南到万年场，双桥子，牛市口，牛王庙，沙河堡，狮子山川师；西南到游泳池，祥和里，红星路，省图，春熙路；中间以沙河（现建设路一带）为中心，我们那群川棉子弟校的小伙伴们，东西南北四处窜，犄角旮旯到处钻。或沙河边巨大的法国梧桐树下跟随大人搬罾，或稻田里摸鱼菜地里偷瓜，或翻围墙进入八二信箱（军工企业）看坝坝电影，或八分钱公交车赶到红星路口（现红星中路下穿隧道旁同仁堂处）去春熙路买糖油果子三大炮。那时候整个东郊，大面积农田阡陌遍布，泥巴土路纵横交错；牛市口街面两旁低矮瓦房，网状电线成串成坨四面八方地牵扯。在齐腰深的稻子底下抓鱼的时候，一个个污泥满脸，周身湿透。抬头看见一大片青砖红瓦建筑，有个大门，门口一块斑驳陆离的木牌子，上书 “成都电讯工程学院”。在八里庄瞎跑乱逛，狼奔豕突之际，也看见过一牌子，叫“成都地质学院”。这大概就是“大学”这个词，第一次进入夫子的脑海，那时十一二岁左右。纵观那时候的这片土地，街市老建筑，大多以瓦房木屋红砖墙为主，少见水泥钢筋混凝土大楼。现在这里的这家店，在现代时尚的高楼大厦鳞次栉比之间，还残余着这么一方复古小天地，满足了夫子近半个世纪的所有回忆，引发了顾客们的历史沧桑感和岁月静好的时代感。“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朱熹《观书有感》）来到这里，一股强烈的怀旧之情涌上心头。正所谓“此时情绪此时天”，“无事小神仙”（周邦彦《鹤冲天》）。这些老景旧貌，便自然成了老板最大最好的卖点。

选好二楼窗边方桌落座。室内陈设都是斗私批修时代的产物，军用水壶，铝皮饭盒，墙上贴着那个年代特有的奖状。四人闲聊之间，菜品已陆续上来。甜水面双份，红油水饺，海味面，小笼包，椒麻鸡，粉蒸牛肉双份，夫妻小肺片双份，水煮青菜等等，七七八八满满当当一大桌。嫂子热情厚道，菜点得多，生怕大家吃不好。甜水面几十年没吃过了，甜辣有度，嚼劲十足，还是儿时味道。水饺煮得挺硬，红油特别亮特别香，鲜辣中带着丝丝甜味，颇有些钟水饺做法，吃不出两者区别。海味面滋味浓郁，多少有些腥膻之气，女士们不太喜欢，与范sir平分秋色，正中下怀。特别值得一说的，是它的椒麻鸡。在所有菜品中，她的品质和味道，是最好的，当属第一。鸡肉用琵琶腿肉和胸脯肉，砍成拇指大小的方块，各种佐料搭配，比例适度，其味丰富醇厚。那青花椒和青海椒，被剁碎之后捣烂成泥，浓稠糊状，浇在肉上，其色青绿，煞是鲜美开胃。其他如小蒸笼牛肉，凉拌夫妻肺片，小笼包子，几无明显特色。四人用餐完毕，亦无特别好感及好评。它的服务，令人沮丧。范sir喜小酌，买了酒，叫拿杯子。“我们这里没有杯子！”老姆姆服务员，回答得生硬直截，中气十足。我等抬头吃惊地望向她时，看见一脸坚定的傲骄和不容置疑的笃定。“那就拿个碗嘛。”面无表情。过了一阵拿来两只小碗，更无言语。在以后我们的就餐全过程中，再也看不见服务员身影。对着楼下高呼“来点米饭！”下面回“先下单。”下单之后再喊送上来，回应“自己来打。”哈哈，你还能说什么呢。老板今天不在，不知平日里如何。如果服务员以为这里是网红打卡地，她们是在著名餐厅上班而凭空多出些畸形自豪感，以如此轻慢倨傲之态对待顾客对待工作，那这店会死得很快。它的生意，叫人担忧。在我们前后共待的一个多小时里，算我们自己在内，约十人左右在此消费。而且都是吃一碗面或其他一点小吃。我们二楼两间房里，一间里仅一老年男子，面前一个碗，边吃边抽烟。我们这一间里，旁边矮桌上坐着两个女的，小砂锅里好像是炒饭，另加两碗小菜。路边大门口摆着一张小桌，三两男子几碗小面一碗汤，蜷缩着闷头吃喝。此刻正是午饭正点时间，客人如此之少，生意这般光景，你说，它还能活多久呢！

至此，有几个问题需要掰扯清楚。第一，铜井巷和牛王庙巷的关系。这家店的正门处，有个石头简易牌坊，上面四个醒目大字“牛王庙巷”，走进去又看见在二楼吊脚楼处挂着一块老旧牌匾“铜井巷成都名小吃”。那么这店的位置到底是哪里呢？这个地方到底是铜井巷还是牛王庙巷呢？查资料追溯，综合分析有两结论。这里大范围叫牛王庙，铜井巷是其中一小巷子，即此地；又，这店原来所在地是铜井巷，现在搬迁而至此处。至于铜井巷到底在哪里，网上信息语焉不详，糊里糊涂说不清楚。第二，那块老旧牌匾。长方形暗绿色底子土红色木框镶边，从右向左书写“铜井巷成都名小吃 乙巳年春於成都”，后附一枚朱文篆字印章，无书者姓名字号落款。牌匾透露诸多信息，值得推敲。它的成色，又老又旧，饱含历史沉淀和岁月沧桑。字体古拙浑厚，苍凉沉郁，恰似青铜铭文。落款乙巳年，今年公元纪年2025年，正好也是农历乙巳年。这匾显然不是修旧如旧今年做出来的，那么倒推上一个乙巳年，便是公元1965年，正好一个甲子六十年整。也就是说，这块匾额历经六十年风雨洗礼流传至今。这店，便已然有了六十年以上历史，属于名副其实的老店，至少经历了三代传承。关于这店的经营史，现任老板应该能够讲得清楚说得明白。关于“成都名小吃”的提法和命名，值得商榷。我们现在所说的“名小吃”，都享有盛名，都有具体所指，比如龙抄手，韩包子，钟水饺等，这些都是传统著名小吃，具备非遗传承保护价值。而这家的小吃，哪道菜品著名呢？甜水面？椒麻鸡？小蒸笼粉蒸肉？都不是。没有一样能传承，能被保护，何以名哉？所以，这块匾额上的命名，六十年前就笼统而虚，大而无当。现在满院子满屋子的写着，贴着，挂着，也就糊弄一下那些没啥文化又喜欢追风逐潮的食客闲人，借此招揽生意而已。它应该是特色小吃，也只能算作特色小吃。夫子坚持认为，传统小吃和特色小吃是应该也必须有着明显界限和严格区分的。第三，它的经营与服务。如果只卖历史和情怀，而不注重软硬实力的提升，不注重质量、管理和服务的传承改革与创新，前人的招牌，终究会毁于无形的。

饭后，去到旁边东大街锦东路段的成都东大明宇豪雅饭店（春熙路太古里店），33楼椭圆形大茶厅，喝茶晒太阳。一路上大家闲聊，都说此店没有第二次的光顾了。一个富有年代感的老店，愿它继承祖辈荣光，继续稳妥谨慎地走下去吧。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玻璃大窗户，明晃晃亮闪闪明媚温暖，这一片的城市风光尽收眼底。在好茶的氤氲中，好友的闲聊中写稿未毕，而今补记完成。

2025年12月16日，农历十月廿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