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茶

      前几日好友送来几包新茶,让品品,正好周末计划约老同学见面,顺便一起品。老同学见面,寒碜几句,脱下外衣,落座,我开始煮茶,摆弄茶壶,洗杯,煮茶,不一会茶香即刻弥漫整个屋子,淡淡的,大家开始端起杯子,眯眼,闻香,品茶时,那声音细细的,有些怯,一下,又一下,轻轻地吸溜着。这声音平日里淹没在白日的市声里,是听不见的;唯有在这样的宁静下,在话语的间隙,当炉上的水将沸未沸,当各人杯中的茶汤见了底,心思忽然从温热的话题里游离出来时,它才像一根极细的银针,冷不丁地,在你心尖上最静的那一处,挑了一下。

于是话头便荡开了。先前我们说起的,是孩子上学,是老人看病,是房价与职称,是人生轨道上那些清晰得近乎刻板的站牌。此刻,炉火暗了一下,老章——我们中话最少的一个——忽然望着自己杯中沉底的茶叶,说:

“你们记不记得,师范后面那条满是野蔷薇的土路?”

怎么会不记得。那路窄得只容一人通过,初夏时,两边的野蔷薇疯了似的开,粉白的花瀑直泻下来,香气是甜的,却甜得有些蛮横,有些不管不顾,沾在衣襟上,一整天也散不掉。我们常常逃了下午枯燥的教育学理论课,跑到那条路上去。不说话,就那么走着,仿佛要在那浓郁得化不开的香气里,把年轻的、无处安放的忧愁给融掉。那时的忧愁是什么呢?是为了一首写得不够好的诗,为了一个背影模糊的姑娘,还是为了未来那片过于辽阔、因而显得虚无的天空?都记不清了。只记得那香气,和香气里漫长而奢侈的沉默。

炉上的水“噗”地一声顶起了壶盖,白汽猛地一窜。琳琳起身提水,为我们续杯。沸水冲入,茶叶猛地惊起,在青瓷的杯盏里上下翻腾,像一群突然被光照到的小鱼,惊慌地窜了一阵,才又慢慢沉静下来,舒展出墨绿的本色。琳琳的叹息和着水声响起:

“那条路,前年我回去看过,没了。两边盖了齐整的店铺,卖五金,也卖瓷砖。地上铺了光可鉴人的花岗岩,走上去硬邦邦的,回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没人接话。只有茶水注入杯中的轻响,和窗外那不知疲倦的、簌簌的刮擦声。我们仿佛同时看见,那些曾经沉在记忆湖底的、柔软的淤泥,被现实的铁锚粗暴地搅起,又混浊地沉淀下去。我们谈论人生的方式,从年轻时“将会如何”的憧憬,不知不觉,变成了“已然如此”的盘点,间或夹杂几声“如果当初”的、极轻的叹息。这叹息也像那茶烟,刚逸出唇边,就被夜气稀释得无影无踪了。

小俊忽然笑起来,眼角漾起细密的纹路,像被风吹皱的池水。他伸出食指,在蒙着水汽的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

“我倒是常想起更小的时候,我爷爷的茶壶。一把肚皮滚圆的紫砂壶,油亮油亮的,从不洗里头那层茶垢,说那是‘茶山’,是宝贝。他喝极浓的、苦得像药一样的酽茶。我偷喝过一口,苦得半天说不出话。他就笑,说:‘小子,这叫‘回甘’,苦尽了,甜才真呢。’”

他顿了顿,手指停住。

“可我这半辈子了,大多时候,只尝到了前面的苦。至于那‘甘’,总好像还在后头,影影绰绰的,追也追不着。”

夜似乎又深了一层。茶添了三道,水味渐渐淡了,可谁也没有说要走的意思。淡也有淡的好,像褪了色的丝绸,触手是温凉的,更贴近这秋夜的肌肤。我们不再刻意寻找话题,沉默变得从容起来。在这从容的沉默里,我们好像又变回了师范后墙边那几个无言的少年。只是那时,我们面对着一条开满鲜花的、充满可能性的小径;而今夜,我们围坐的,是一张杯盘将收的桌子,各自身后,都拖着一条漫长而具体的、无从更改的来路。

窗外的刮擦声不知何时停了。许是风住了,许是那老藤的须子,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它要的安宁。我端起杯,将最后一点微温的茶汤饮尽。那茶水已近乎无味,唯有舌尖上,依稀有小俊爷爷所说的,一丝极其渺远的、不知是真实还是想象的清甜。

它在那里,若有若无,像我们今夜断续的话语,像我们共同走过的、已消失在五金店与瓷砖墙后的蔷薇小径,更像我们此刻这份不必言说也无从言说的懂得。人生大抵如此吧,那浓酽的、令人皱眉的苦楚是实在的;而这最终浮现的、淡至虚无的回甘,或许,才是我们穿越无数个这样的夜晚,走到彼此面前,静静喝一杯茶的,全部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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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zhangch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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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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