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声里唤二哥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天还很热。巷子里的梧桐树叶子晒得发黄,风吹一下就哗啦响。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影子一块一块的,我走在家门前的小路。
我手里拿着一张诊断书,上面写着“咽喉癌晚期”。字是黑的,看得我很疼。我不想看第二遍,也不敢停下。我知道二哥在等我。
推开院门,吱呀一声。屋檐下的麻雀飞走了。院子里没人说话,只有风吹竹帘的声音。二哥躺在里面的竹床上,盖着薄被,手露在外面,瘦得只剩骨头。
他听见我进来,慢慢转过头。脸上没有血色,眼睛也没光了。他想说话,可声音很小,只有一点气。最后他笑了笑,笑得很轻,却压得我心里难受。
我把诊断书塞进包里,忍住想哭的感觉,勉强笑着对他说:“二哥,我买了你爱吃的葡萄,刚从冰箱拿出来的,可甜了。”
我没骗他。这是他今天早上问我回来有没有带葡萄。他说:“岁岁爱吃酸的,别忘了买。”
可其实我已经吃不下东西了。胃里全是害怕和后悔。
我蹲在他床边,剥了一颗紫葡萄,递到他嘴边。他慢慢张嘴,一点点嚼着。一滴汁流下来,我赶紧拿纸擦。碰到他的下巴,皮肤好薄,像要破了一样。我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我低头继续剥葡萄,心里乱得很。
我想问他:二哥,你疼吗?
但我没问。
我知道他会摇头,会说“不疼”。
就像小时候我摔破膝盖哭,他给我涂药时说:“男孩子哪有不摔的?”他自己摔得更重,但从不喊痛。
二哥比我大五岁,是我最敬佩的人。
我记得他常坐在老槐树下看书。太阳照在书上,字都亮亮的。他看得认真,有时皱眉,有时笑。邻居们都说:“老沈家这孩子将来肯定有出息。”
他是真的优秀。
从小学到高中,老师都说他不用操心,成绩总是第一。他的作业本整整齐齐,连草稿纸都写得清楚。我抄他作业被老师发现,她拿着两张对比,笑着说:“你这字跟你二哥比,跟鸡爪子刨的一样。”
我很羞愧。回家后二哥没骂我,反而教我写字。“横要平,竖要直,做人也一样。”他说这话时很严肃,好像在告诉我一个重要的道理。
那时候,他不只是哥哥,更像是我的榜样。
我被人欺负,是他拿着扫帚追出去;我考试考砸,是他陪我学到半夜;我发烧,是他背我去医院。他省下早饭钱给我买冰棍,自己啃馒头说饱了;高考前夜还在帮我整理错题,说:“你先考上大学,我就放心了。”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家里指望他成才,但他总先想着我。
高三那年,他是全市最有希望考上清华北大的学生。他在桌上贴了张纸条,写着:“七月,去北京。”字写得有力,像是发誓一定要做到。
大家都相信,那个夏天他会离开这里,走向更好的未来。
可就在高考前几天,出了事。
那天下午天很闷,乌云压着。二哥放学回来,听到杂货店老板娘大声尖叫。他跑过去,看见一个小男孩掉进了池塘,正在水里扑腾,快要沉下去。
他没多想,扔下书包就跳了进去。
水很深,底下有泥和水草。他把孩子推上岸,自己却被水草缠住脚。挣扎中喝了好多脏水,脑袋越来越晕。等邻居赶来把他捞上来时,他已经没呼吸了。
抢救了三个小时,才活过来。
但他发起了高烧,三天三夜退不了。我在医院守着他,听他迷迷糊糊地说:“试卷……还差两道题……来不及了……我要去北京……”
那一刻,我的心像被人挖空了。
等他醒来,高考已经结束了。别人进了考场,他只能躺在床上。
出院那天,他坚持要去学校看看。我陪他站在校门口,看着同学们进进出出,说说笑笑。他一句话不说,就那么站着。夕阳拉长了他的影子,很长很长,像一条走不到头的路。
后来,他撕掉了那张“七月,去北京”的纸条,放进抽屉最下面。从此不再提复读的事,也不再碰课本。
爸妈劝他再来一年,他摇头:“算了,我不想再熬了。”
他去了巷口的修理厂当学徒。第一天回来,浑身都是油,指甲缝里黑乎乎的,手上还有新划的伤。我看不下去,他却笑着说:“干活就这样,不然怎么学会?”
曾经翻书的手,开始拧扳手修车;曾经念诗的嘴,现在说“机油加满”“刹车片换了”。街坊见了都叹气:“可惜了,这么聪明的孩子。”
他听了只是笑,不解释,也不难过。
我不甘心,一直问他:“二哥,你为什么不复读?你明明那么厉害!”
他摸摸我的头,眼神很累:“岁岁,有些事,错过了,就回不去了。”
那时我不懂。
现在我才明白——不是不想回去,而是真的回不去了。
那一场意外毁掉的不只是时间,还有他对自己的信心。
后来,我考上了北京的大学。临走前一天晚上,他帮我收拾行李,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袜子一对一对卷好放角落。
火车站那天,他穿了件旧白衬衫,袖口磨破了,但熨得很平。站台上人很多,广播一遍遍叫检票,他一直没说话,直到我把行李搬上车。
分别时,他从口袋掏出一个布包递给我。我打开一看,是一叠钱,整整齐齐,每张都压得平平的。
“在外面照顾好自己,缺钱就打电话。”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远处传来。
我接过钱,手一直在抖。我知道这些钱是他一点一点攒下来的,是他每天钻车底、沾油污换来的。
“二哥,你跟我一起去北京吧!”我突然抓住他的手,声音哽咽,“你可以重新开始!我可以帮你!”
他愣了一下,轻轻抽出手,笑了:“我不去了。你替我去看看就好。”
火车慢慢开动,我趴在窗边往外看。他站在月台上,抬起手挥了挥。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晨雾里。
那一刻,我哭了很久。
大学四年,每次回家我都找话题跟他聊。我说北京多热闹,学校多漂亮,教授多厉害。他总是听着,偶尔点点头,说一句:“挺好。”
我能感觉到,他越来越沉默。常常一个人坐着发呆,叫他好几声才反应过来。嗓子也越来越哑,开始以为是抽烟太多,半年前咳出血,去医院查,才发现是咽喉癌晚期。
拿到诊断书那天,他没哭也没闹。一个人坐在老槐树下,抬头看天上的云,看了很久。风吹树叶沙沙响,像在替他说什么。
现在他就躺在我面前,吃着我剥的葡萄,眼角有泪。
他忽然抬手指了指窗外的老槐树。
我顺着看去,树杈上有个旧鸟窝,风一吹晃来晃去,好像随时会掉下来。
“岁岁,”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梦话,“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要飞出去的。”
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控制不住。我紧紧握住他的手,冷得不像活人的温度。
“二哥,对不起……要是我早点劝你检查就好了……要是那天你不跳下去……要是有人拦住你……”
他摇摇头,用颤抖的手指擦掉我的眼泪,动作很轻,像小时候哄我睡觉那样。
“不怪你,”他断断续续地说,每个字都很费力,“是我自己……没抓住……那只鸟。”
我知道那只鸟是什么。
是他没能实现的梦想,是他没交的考卷,是他没坐上的火车。
是他救了别人的孩子,却弄丢了的自己。
外面蝉还在叫,吵吵的,像在送别一个夏天。
太阳快落山了,天空一片橘红,照亮了老槐树的叶子。二哥靠在竹床上,慢慢闭上眼,嘴角还有一点笑意,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我坐在他身边,握着他越来越冷的手,听着他微弱的呼吸,在心里一遍遍说:
二哥,没关系的。
没去成北京也没关系,没考上清华北大也没关系。
你永远是我心里最厉害的二哥。
你是为我挡风雨的人,是宁愿牺牲自己也要救人的人。
你不是失败者,你是英雄。
风吹过来,带着槐花香,也带来了最后一声蝉鸣。
我轻轻叫了一声:“二哥。”
他没有回答。
只有一滴泪,从他眼角滑下来,落在竹床上,湿了一小块,像一颗落在地上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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