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晴雯撕扇,撕开的是规矩
晴雯的脾气,像夏日午后的雷阵雨,来得急,去得也快,却总带着摧枯拉朽的爽利。
那日宝玉从薛蟠的宴席上回来,心头烦闷——席间见了香菱,那姑娘眉间笼着轻愁,命纹黯淡,让他想起“命纹”所见的,她日后被夏金桂折磨致死的惨状。偏偏薛蟠还在那里吹嘘新得的美人,言辞粗鄙。
回怡红院时,脚下有些虚浮。进门就见晴雯在廊下坐着撕扇子玩儿。那是把精致的团扇,绢面绣着蝶恋花,竹骨轻巧。
“好好的扇子,撕它作甚?”宝玉随口问,声音带着酒意。
晴雯头也不抬,手下刺啦一声,又是一条:“心里不痛快,撕个扇子听听响儿,怎地?二爷可是要治我的罪?”
她语气冲,腮帮子微鼓,侧脸在夕阳下线条分明,像只奓毛的猫。命纹是炽烈的火红色,张扬,任性,却也纯粹得耀眼——这是原著里“霁月难逢,彩云易散”的晴雯,最终会因这份纯粹而凋零。
若是往常的宝玉,或许会笑骂几句,也就罢了。但今日酒意上头,加上香菱的事堵在心口,竟脱口而出:“你要听响儿,外头水缸、瓦罐,什么不能摔?偏糟蹋东西!这扇子是前儿老太太赏的,你就这般……”
话没说完,晴雯猛地站起,眼圈瞬间红了:“是!我是糟蹋东西的下贱坯子!比不得袭人姐姐温柔体贴,也比不得麝月稳重妥当!二爷既瞧不上,明儿回了老太太、太太,撵我出去便是!”
她声音又脆又亮,带着哭腔,手里半片残扇捏得死紧,指节泛白。
院子里顿时静了。浇花的、扫地的丫鬟们都停了动作,偷偷觑着。袭人从屋里掀帘出来,见状忙打圆场:“晴雯!少说两句!二爷吃多了酒……”
“我没错!”晴雯犟着脖子,泪珠却滚下来,“我心里不痛快,撕我自己的扇子,碍着谁了?难道在这院子里,连这点自在都没了?”
宝玉被她泪眼里的委屈和倔强刺得一疼。酒醒了大半。是啊,规矩,体统,尊卑……这座府邸就是被这些东西捆得窒息,最终勒死了所有鲜活的生命。
他看着晴雯,忽然笑了。不是怒极反笑,而是真真切切,带着欣赏与纵容的笑。
他转身,对旁边噤若寒蝉的小丫头道:“去,把我屋里那匣子扇子都拿来。”
小丫头不明所以,慌忙去了。不一会儿,捧来一个紫檀木匣,里面躺着四五把精致的折扇、团扇,有名人字画的,有象牙骨的,皆是珍品。
宝玉接过匣子,走到晴雯面前,在她惊愕的目光中,将匣子往她怀里一塞。
“给,”他声音温和,“撕吧。听个够响。这些若不够,明儿我再让人去买。只要你高兴。”
晴雯彻底傻了,抱着沉甸甸的匣子,眼泪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满院丫鬟,连同袭人,都目瞪口呆。
“二爷……您……”晴雯声音发颤。
“我忽然觉得,”宝玉看着她,目光清澈,“扇子造来本就是为人用的。你喜欢听它撕开的声响,这便是它最大的用处,比束之高阁蒙尘强百倍。就像人活一世,若不能痛痛快快,按自己心意活,纵然长命百岁,又有什么趣儿?”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在这院子里,别委屈自己。只要不害人,你想怎么活,就怎么活。天塌下来……”
他扫了一眼呆住的众人,一字一句:
“有我顶着。”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晴雯抱着匣子,看看他,又看看匣中精美的扇子,忽然“噗嗤”一声,又哭又笑,脸上还挂着泪,却绽开一个极明媚、极灿烂的笑容,像雨后乍晴的天空。
她抽出一把洒金折扇,唰地打开,又合上,听着那清脆的声响,咯咯笑了起来。
那一刻,宝玉“看”到,她火红的命纹上,那缕注定早夭的灰败之气,似乎被这畅快的笑声,冲淡了那么一丝丝。
撕扇子,撕开的何止是扇子。
是这吃人礼教的一道裂缝,是他为她,也是为这院子里所有被束缚的灵魂,争来的一口自在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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