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野千鹤子:直白地说,《挪威的森林》真的写得很差

读某些文学作品时,我偶尔会隐藏自己的真实感受,甚至也会开始自我怀疑——如果大家都说好,那么一定是因为我没读懂。
看过《男流文学论》后,我的自我怀疑得到了纾解。在这本书里,上野千鹤子和心理学家小仓千加子、文艺学家富冈多惠子以女性主义视角重读“经典”,向文坛的权威标准发起了挑战。她们不顾及任何人的颜面,只说最真实的感受。
在下文中,她们细细解读了《挪威的森林》,拆解了小说中的巧言令色,揭穿了其中的厌女表述。上野千鹤子说:《挪威的森林》这部小说与其说是恋爱小说,不如说是无法恋爱的小说。它传递的是“村上春树的真实”,不是“我的真实”。
对“大文豪”的作品“挑三拣四”,反倒碰撞出了不一样的火花呢。
本文摘选自《男流文学论》,经出版社授权推送。小标题为编者所拟,篇幅所限内容有所删减。

01
渡边这种缺乏能动性的男孩
让人觉得很当下
上野:村上春树早期的短篇小说,我此前绝说不上讨厌,但《挪威的森林》实在太无聊了,简直让我吃惊。我上当了,还钱——是这种感觉。本来三十页就能写完的东西,生生拖了九百页,你这混蛋,还我时间和钱啊。
小仓:这么评价的人很多吧。我也不讨厌他早期的短篇集。
上野:他登上文坛的时候给我的印象是,他的短篇小说在日本的小说中非常鲜明、新鲜。《挪威的森林》开头提到了萤火虫对吧,那本来是篇三十页左右名为《萤》的短篇小说。
富冈:在后记里写了。
上野:但是,不是把短篇堆到一起就叫长篇了啊。细节让人觉得果然还是短篇的本色,然而通篇读下来,我会觉得,读这九百页的时间干点什么不好。
中野翠也说过喜欢村上春树,也写道“这部《挪威的森林》让我大吃一惊,是无聊得让人吃惊。我从头到尾都没有被打动过。……看了这部小说,我生出了‘发现尊敬的美食评论家最喜欢的其实是炸猪排盖饭时的失望’”,对于曾是春树迷的人来说,会有这种感觉吧。
富冈:小仓女士觉得如何?
小仓:犯恶心。
富冈:想吐?为什么?
小仓:让人感觉和吉行淳之介有相似之处吧。是个黏糊糊的,鼻涕虫似的男人。
富冈:主要是对待女人的方式?
小仓:对,冷酷无情,过度自我中心。然而别人却说他“温柔、温柔”的。这我就不懂了。这个主人公,这个渡边哪里温柔了?去医院的该是这个人才对。(笑)这个人病着呢。
富冈:他在普通意义上是亲切的——乍看是亲切的感觉。
编辑部:但是,人们通常评价他是懂得倾听的温柔男性。比如群阳子说他“很温柔,有点无措,对女性来说,是某种理想的男性”。
富冈:小仓女士一脸吃了苍蝇似的表情。是什么让你这么不舒服?
小仓:我不喜欢这种文章。“我自己倒是不那么喜欢和不认识的女孩睡。”如果直白地写,就是“我自己倒也不是很讨厌和不认识的女孩睡”。(笑)直说不就好了。是吧。干吗写得那么装呢。
富冈:这种地方很多呢。
小仓:更让人讨厌的是,早上女孩子“对着镜子一边咕哝着抱怨头疼啦、妆画不好啦,一边涂口红粘睫毛。这种事我是讨厌的”。这不就是老一套单纯的厌女吗?(笑)到底哪里是新男性了,上野女士?
上野:他描绘了一个如此被动的男主人公,让人觉得很符合当下。这一点还是有点划时代的吧。怎么说呢,渡边没有焦点,或者说就像黑洞一样,借由靠近这个黑洞的人们的反应,他的轮廓才得以清晰。而他的内里是完全黑暗的,所有东西都会陷落其中。
富冈:渡边自身是黑洞?
上野:对。毕竟,人的轮廓、主体性之类的东西,通常是基于能动性而产生的吧?然而渡边完全没有能动的行为。对他而言,行为完全是发生在外部的。所以假如渡边其人真实存在,对他而言幸运的是,周围人愿意多管闲事来搭理他。通常而言,如果身边有这种黑洞似的男人,谁也不会热心搭理他,他就会变得像阿宅一样了吧。
小仓:正常情况下,他会变成阿宅?
上野:如果没有人搭理他的话。多亏其他人愿意和主人公扯上关系,故事才能发展,不然的话……
富冈:这个人什么都不会做。上学、打零工、去图书馆看书,仅此而已。回到宿舍就洗洗衣服。
小仓:不,他连这种消极的特征也没有吧?不如说他有某种扭曲的能动性。
上野:扭曲的能动性?
小仓:班里肯定也有这种孩子吧。明明完全不起眼,却很机灵。自己不会对外发起行动,而是待在那儿。因为他们自尊心非常强,不会主动说我们来做什么什么吧,而是会促使别人来邀请他去做这件事,是这种讨厌的家伙。
上野:说渡边是阿宅,是对不起阿宅了。(笑)
小仓:阿宅们在集体中也是虚焦的,但是会朝着自己的中心向内运动吧?这个人不是这样。他连虚焦也没有。比如,他对很多事情都说“我不关心、我不关心”。然而在接下来的一页,就暴露出他其实关心得不得了。(笑)比如说永泽的事,“我对他作为人而言非常奇特、复杂的部分感兴趣,但对他的成绩、光环、男性风采等则丝毫不关心”。
富冈:嘴上这么说着……
小仓:三页之后,他和永泽去喝酒,“都是因为永泽的魔力。那时我感到,这真是了不起的才能啊”。一边说着毫不关心,一边却对他如此受欢迎这个事实非常关心。并且对此非常自卑,还想模仿。
上野:这种缺乏能动性的男孩,让人感觉很当下。
小仓:如今这种孩子多了去了。不过,比他给人的感觉要好点。(笑)
而且,这个人总是借他人之口自夸。刚才说到了永泽,用永泽的台词来说:“‘这栋宿舍里稍微像样点的人只有我和你啊。其他人都跟垃圾一样。’‘你怎么知道?’我吃惊地问。”胡说。他没有吃惊吧。明明自己也是这么想的,明明自己也觉得只有自己和永泽两个人是特别的,听到这话的时候还要“吃惊”,我觉得能说出这种话,真是厚颜无耻到吓人。
富冈:唔……原来如此。
小仓:你们没觉得吗?通篇都在夸自己,间接地夸。
上野:对于自己的描写都是借他人之口说出来。“你是这样这样的人呢。”
富冈:对,很多。
上野:对于其他人说的话,都当作结论来予以认可。自己对叙述的内容不负责,一直是这种架势吧。
02
在内容之前,
村上春树以文风先胜一筹
富冈:读了这部小说,我有一个感觉。通常,读了小说会思考作者吧。思考他有怎样的思想等,会对作家产生这类想法对吧。然而,读了这部小说,我首先想的是它的读者是谁。
它是本比起作家论更能诱发读者论的小说啊。这是我首先感受到的。还有一个感觉是,它厚达九百页,是因为每一个人物的故事、生活、发展都是通过人物之间的对话展开的。
比如,玲子想要成为钢琴家但受挫,她有丈夫和孩子,但被她教钢琴的女学生诱惑,出现了像《双姝怨》那样的同性恋谣言,于是不得不进入精神病院。
放在其他书里,她这段故事会作为她的独白,或者作家用第三人称叙述出来,这样更简明扼要。然而他全部用口语把它们说出来。这种风格贯穿始终。
说是这种写法让它大卖可能太露骨了,不过我深深感觉到,这是让他受到大量读者欢迎的最主要原因之一。如今的读者只能接受这种直接的对话,他们听不下去间接对话。
上野:在内容之前,以文风先胜一筹。
富冈:对。在这一点上,玲子的说话方式与绿的说话方式略有变化,这种变化非常出色,即使是性描写,也基本上是在对话中进行的。很多人说他的性描写很新颖,这也是因为它是口语体的,或者说因为是日常中的对话,所以才显得新颖。
它是这个时代最新的说话方式吧。
上野:果然,作家注意到的地方就是不一样。这部小说的文风是电视式的,或者说是漫画式的吧。
小仓:像是漫画气泡框里的台词。
上野:它整体上是剧本似的写法。他自己似乎也曾经想过要成为编剧。
富冈:总之全都是台词,而且还是短台词。净琉璃之类传统的语言表演形式是独白。他吸引听众不是像那样让一个人一直说,而是让各种人随意地说话,然后把它们写得听起来也很随意。所以我深感这种风格,或者说这部小说,可以和读者形成联结。
上野:原来如此。如果这是第三人称的小说……会让人读不下去,或者说读者没有一直读下去的力气。
富冈:我想是没有的。说到底是需要耐力的。如果是第三人称的叙述,就会体现出作者的文风,读者必须进入由这个作者建构的世界。然而这部小说的语言更为中立,是中性的、没有什么味道的语言
所以,“有多喜欢?”“像春天的熊那么喜欢”之类,小仓女士提到的熊啦,还有“像山崩海枯一样可爱”什么的,这些幼稚的比喻,虽说我读了觉得很羞耻,但在整部作品里没有那么羞耻,反倒没有违和感地跟其他东西混合在了一起。
上野:比如把“我”的第一人称全部换成“彻”,内容上也没有太大的违和感。也就是说,“我”的发言和“我”之外其他人的发言,是以同等距离处理的,“我”与我的发言之间的距离,并不会比“我”与绿的发言之间的距离更近。
比如,“像春天的熊那么喜欢”这句台词,在表达者与表达之间没有距离的时候才会让人羞耻。
它丝毫不让人觉得羞耻,是因为语言与说话者之间的距离很远。自己变成了空洞的媒介,你想让我怎么做,我就为你怎么做。双方把这当成游戏在玩,就算真的发生这样的对话,现在也不会觉得羞耻了吧?
03
小说这东西,
骗不过老阿姨就没意思啊
富冈:还有一点,这个渡边是十九还是二十岁,或许正是精力无限的年纪,所以性描写非常多。做了、没做之类的。你们对此介意吗?
上野:是吗,我倒没怎么在意。
富冈:这在现实中应该挺普通的。可是,他有种刻意要说的感觉。还有一点让我介意,渡边经常说“哎呀呀”呢。
上野:“真的吗”和“哎呀呀”。
富冈:二十岁上下的人说“哎呀呀”,这是怎么回事呀。是疲惫感?对方稍微起劲一点,他就“哎呀呀”。这是在干吗呢,嘲讽吗?
上野:“哎呀呀”实际上并不是那么流行的话,而是一种“春树语”。“哎呀呀”意味着,与事情保持距离,同时表现出自己丝毫不想主动去改变事态。
一边咕哝着“哎呀呀”,一边原原本本地接受。它象征着整个村上春树文学世界的被动性。虽然恋爱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但这部小说并不让人觉得是描写关系的。不如说它是“无交流”小说。
小仓:是这样呢。
上野:是关于无法建立关系的故事。
富冈:这我明白。我也这么认为。
上野:这里的关键词就是“哎呀呀”。总之就是表现出原原本本地接受事物,丝毫不想改变它,也完全不想对它负责。
富冈:接近“真没办法呀”。
小仓:这种男生受欢迎也是事实。
富冈:才二十岁的小鬼,要是说“唔……真没辙啊”还多少好点,“哎呀呀”就是唉声叹气了。不是“哎呀呀!”这种大声嘲弄对吧。“哎呀呀”是叹气。
上野:就因为是二十岁的小鬼才这样呢。其实要更早一点吧,我想他们十六岁左右就差不多是这样了。
富冈:你这么认为?我这一代人还是热血的一代。对此我感到疑惑。
小仓:你讨厌“哎呀呀”青年呢。
富冈:倒不至于讨厌,会想这是怎么了。
小仓:一边说着“哎呀呀”,一边舔舔嘴唇。我都有画面了。
富冈:确实。
小仓:采取非常被动的姿态,实际他才是最坏的一个。
富冈:坏着呢,这孩子。
小仓:是罪犯。假如不跟这样的人扯上关系,周围的女孩明明都能认真地生活下去,都是因为他。
富冈:不过,绿为什么那么喜欢他?现在的偶像小绿,那么迷人的绿。为什么看不透这种坏人?
小仓:除此之外还能怎样?绿要去爱永泽那样的人吗?其他也没得选吧?如果用排除法的话,就只剩他了。
富冈:剩?
小仓:说是剩下了,但这种男孩不是女孩的拯救者。然而,这家伙却想以此自居。
富冈:那么,直子为什么喜欢他?我觉得丝毫没有真实感。
小仓:真的是毫无真实感。直子为什么要给他写信啊?
上野:直子这个女孩本身就没有真实感。
富冈:接着刚才的话说,让我在意的还有一点,就是人死得太简单了。从小说的写法来说,或者说从小说写作者的角度来说,死是非常容易的。让直子死掉什么的,太简单了啊。
现实是她会活下去,没办法,如果自己抛弃直子就会被骂人渣,如果和别的女孩关系热络,就会被对方说不诚实,这种两难……
小仓:就像《死之棘》的翻版。
富冈:是呢。明明这才更常见。死掉就太简单了啊。
富冈:再回到读者论,像这样写出非常好懂的故事,读者就能很容易读懂他的意思了。
上野:用剧作法来说,对他而言,直子是故事开头的丧失之物(something:lost),也就是早已失去的某种东西。故事中她始终处于失去的状态,而他无法弥合这种缺失,它是讲述这一原罪的故事。
富冈:渡边的原罪?
上野:对。所以她是应该被写死的,为了达成永远的失去。从一开始,她就在这种剧作法中被赋予了死去的命运。这样一来,直子的死和渡边追求绿,在剧作法上本应是一体两面的,然而,主人公不承担失去某物的责任,这一立场到最后也没有改变。
故事的结尾,绿冷冷地回答电话亭中的渡边:“说起来,你现在在哪里?”
富冈:有点刻意呢,这个结尾。
上野:我不觉得。我觉得绿更加有真实感了。
富冈:我是指他在电话亭中说的“这是哪里来着”。那是涩谷税务署前面的电话亭啊,他看看不就知道了。(笑)“但是我不知道这是哪里。”这怎么看创作的痕迹都太重了。
上野:但是,那个结尾,是一个男人第一次对自己不想有牵连的事物感受到责任,他……
富冈:忽然像被放置在世界的尽头。
上野:不是的。当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想要朝着能动性踏出一步时,却被对方抛弃了。总之,是走投无路的感觉吧。
富冈:他是想写出这一点,那就不能写得更漂亮点吗?怎么说都是童话故事呢。有的地方让我腹诽,能骗住小姑娘,可骗不了老阿姨。
果然小说这东西,如果达不到能骗过老阿姨的程度就没意思啊。最后无论完成得多么出色,给人的感觉也是:我懂,你就是想写这个对吧。
04
那是村上春树的真实,
不是我的真实
富冈:说到底这个人,是靠语言来吸引别人的,让大家都说出自己的经历,对吧。聊身世果然最能吸引人呢。但是书中绝对不会通过第三者的视线来说明这个人是怎样的、事情怎么变成这样的,只有当事人的说法。
上野:但是,他只让别人说身世,当自己被问到“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时,基本上都会说“我?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我是个非常平凡的人。没有什么值得说的”来逃避。
富冈:他是这么说的。当他被问到恋人的事,就以说起来太复杂来推脱,他不说自己的事。但是他一直让别人说自己的经历,果然还是有两下子啊。
上野:就像《长驴耳朵的国王》那样,现在的女孩确实在到处找能听她们说话的人。“你听我说啊。倒也不需要你回复啦。”
富冈:倒不是说喜欢你啦,想和你交往啦,总之她们喜欢能听自己说话的人。也不是什么重要的话。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大家都在“喂,喂,喂,喂。听我说,听我说”。
上野:人本来就是这样的啊。男人一味地说,女人只需要单方面地应和他们,同时从他们身上榨取钱财。女招待都是这么做的。
富冈:当然。
上野:反过来就是如今的女孩在做的事。不是人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是人本来就是这样的。
富冈:女孩之间也是“听我说,听我说”。
上野:女孩之间确实是这样的呢,只是在面对男人时压抑罢了。
富冈:把它看作“关于‘听我说,听我说’的故事”,没问题吧。
小仓:“听我说,听我说”,在女孩说自己的经历时,男孩不在意末班电车的时间,想就这样一直听到早上,这是爱吗?如果爱是可能成立的,听对方的经历听得忘记了自己的事才算爱吗?
(笑)如今,男孩受欢迎的最佳技巧就是好好听女孩说话,这我是知道的。不过对方能好好地听你说话,不意味着对方就爱你,因为那是一种技巧嘛。一直听到早上,也并不一定会有什么事发生啊。
所以我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小说的结尾。如果带着极大的善意来读它,就像上野女士刚才说的那样,为了自我肯定,村上春树不得不这么写。
这样一来,村上春树就否定了渡边至今的生存方式,在最后想要稍微认真一点……
上野:不是自我肯定。绿不是很好地否定了他嘛。
小仓:绿啊。但是,我看不出来村上春树真正的人生观是怎样的。
上野:非常简单。他不想和其他人发生关联,不想和其他人缩短距离。“我就是这样的人”,只会说“哎呀呀”。
富冈:如此重复。
小仓:最后,果然被绿这样拒绝了。“哎呀呀”。
上野:她到底还是逃走了。“哎呀呀”。
小仓:为什么非要读这种没劲的东西啊。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变化吗?
上野:是啊,“哎呀呀”。
小仓:但是,他在长访谈中说过,这部小说他是当作教育小说来写的。
上野:是成长小说。
小仓:体现在哪儿?
上野:至少在剧作法的层面,是从缺失走向成长的故事。在结尾他生来第一次发起了行动。
小仓:发起了,但是突然被推下悬崖,掉进了井中。
上野:对,对。
小仓:所以这回是他变成了直子?之前自己是加害者,现在变成了受害者,然后重新思考这件事?
上野:那算受害者吗?就算他被绿拒绝了,也是因为绿察觉到了他真正想追求的不是自己而已,不是吗?
小仓:渡边对直子也想过“她寻求的不是我的怀抱,而是其他什么人的怀抱。她寻求的不是我的温暖,而是其他什么人的温暖”。如今自己有了同样的遭遇。他遭到了报复。
上野:这么想可能也行。这么一来,对自己而言,人际关系永远都只是这样,是“哎呀呀”。
小仓:永恒之爱的不可能性,就这样让大家都继续活着。“哎呀呀”。
上野:不是这样吗?
小仓:在这种意义上,这是部阴暗的小说?看起来很阴暗,实际上也没有隐含希望呢。
上野:没有希望,结尾写了。
小仓:“我在不是任何地方的中间,不停呼唤着绿。”
上野:对。假如绿是个足够聪敏的女孩,就不会接受渡边。这是能预感到的吧。
编辑部:和绿最终没有走到一起吗?
上野:如果这样还要接受渡边,那绿就只是个傻瓜了。
小仓:那么,这部小说只是在说所有人都面对着刺猬困境?
上野:这样还接受就太胡闹了啊,所以没有采用那样的结局。所以,它还是能让人读下去的。
小仓:这就是说,上野女士认为这种绝望是真实的。
上野:对于村上春树来说是。
小仓:你没有共鸣吗?
富冈:你明明一开始说它很无聊,明明还说读了是上当。
上野:不是,不是。我只是在用剧作法解释这种结构是如何形成的。我倒没有要说它很有趣。那是春树的世界、春树的真实。是“哎呀呀”的真实。不是我的。
在这种意义上,我认为它伏笔埋得很好啊,开头有一个听披头士《挪威的森林》的场景吧。然后他感到了一阵让人想吐的不安。其中有他为自己终究是个无法恋爱的人抱有的惭愧吧?
这部小说与其说是恋爱小说,不如说是无法恋爱的小说。所以是“哎呀呀”的世界。对他自己来说,所谓恋爱,只能是这样的东西。如果从在飞机上止不住掩面哭泣这一点逆推,很难认为他和绿后来在一起了。
所以,他自己要对无果的恋爱负责。但是,最终,“除此之外我又能做什么呢”——总是有这样的自我正当化。
然而相对于这个事实,歌曲《挪威的森林》又会激起另一种情绪反应。
小仓:也就是说,你在看到上册的第一页的时候,就想,啊,最后终究是没有好结果吧?
上野:我没有那么想啊。(笑)因为是拙劣的小说,所以首先觉得读不下去。直白地说,这部小说真的写得很差啊。细节中时不时有类似短篇小说的有趣之处,但是整体来讲,完全没有撑起这九百页的力量。很冗长。
富冈:感觉很长。全都用“喂,喂,听我说”式的口语写,就会变成这样。如果大刀阔斧地删除一些会更加简洁精炼,但就不会这么受欢迎了。
上野:他的作品中,有些早期的精巧小短篇是足以流传下去的。
小仓:他的短篇小说,在读完之后会让人陷入某种感伤,读的人也能接住这种情绪。我觉得这挺好。像“萤火虫”一样,有光倏忽出现又消失。
小仓:长篇的话,忍耐着读到最后,却没有萤火虫那样的光,这不是犯规吗?
编辑部:也就是说,最后只留下绝望这一点吗?
小仓:以绝望收场的长篇小说有很多吧。但是,它们在抵达绝望境地之前,会描绘出人类的伟大之类的东西不是吗?但这里面一点也没有那种东西吧。
上野:描绘人类的伟大是长篇的责任?
小仓:我朦胧地这么觉得。如果是悲剧收场的话。
上野:人都来了,坐了这么久,如果不拿出点相称的东西,就不合适了。
小仓:这样的小说,我是没见过。读完之后,不会失去活下去的欲望吗?
富冈:不会失去生存欲,但是会觉得很傻。
小仓:觉得活着很傻?
富冈:不,觉得读这本书的行为。
上野:如果说恋爱小说是关于关系的小说,那么这是一部直到最后都没有结成关系的小说。这么想来,它受到女孩的欢迎,或许是因为它不会让女孩感到有丝毫威胁。
富冈:是啊。
上野:是少女小说。但是,绝对不结成关系,这不是一种威胁吗?
编辑部:对于想要结成关系的人来说是威胁。但是,假如女孩们认为绿追求的东西是恋爱,那这些女孩想要的就不是那种会威胁到自己的关系吧?
小仓:写这样的小说,村上春树自己会得到救赎吗?
上野:为什么非得被救赎呢?写了小说就会被救赎吗?
小仓:我认为应该是这样的。
富冈:他似乎是有在追求自我救赎的。
上野:至少可以说他是在追求自我正当化。
小仓:那种东西用不着追求吧。(笑)说到底,这个人只是在追求成功而已。这很明显吧。
富冈:要这么说,也可能是这样。

 

来源:凤凰网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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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感冒的梵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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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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