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没有数字词语的世界
一个没有数字词语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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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数字的世界:亚马逊部落如何颠覆了我们对“数学”的认知?
引言:一个关于“三”的思维挑战
在主流跨文化心理学的叙事中,数学常被视为宇宙的“通用语”。我们倾向于认为,精确区分“7”与“8”是人类大脑与生俱来的逻辑算法,是跨越文化边界的基石。然而,在亚马逊雨林深处的迈希河(Maici River)畔,生活着一个名为皮拉哈(Pirahã)的原始部落,他们以其极端的文化独特性——拒绝同化、几乎完全单语、无货币交易——向这一观念发起了激进的挑战。
皮拉哈人的语言中不仅缺乏所谓的“递归计数系统”(recursive count systems),甚至几乎没有精确的数字词汇。当一种语言没有为“整数”预留语法位置时,其使用者还能感知到“精确”吗?这不仅仅是一个语言学谜题,更是认知科学中关于“不可通约性”(incommensurability)的核心争论:如果某种概念无法在另一种语言中翻译,这是否意味着该概念在思维中根本无法存在?
颠覆发现一:没有“1”,只有“大约 1”
皮拉哈语常被简化描述为“一-二-多”系统,但深入的认知语言学分析揭示了其更深层的模糊性。研究发现,该语言中看似数字的词汇,其本质实际上是关于“相对大小”的描述词。
在皮拉哈语中,hói(降调)对应“大约一”或“小”,而 hoı́(升调)对应“大约二”。这一系统与英语等整数系统的最大区别在于,其界限是流动的。在不同的语境下,同一个词汇可能指代不同的物理量。这种连续量化(continuous quantification)与离散量化(discrete quantification)之间的界限极其模糊,甚至不存在。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 ogii(意为“大”),这种“小”与“大”的对立,暗示了他们的认知坐标轴并非建立在“点”式的整数上,而是建立在“区间”式的规模感上。
正如彼得·戈登(Peter Gordon)在研究中所分析的:
“hói 似乎意指‘大约一(roughly one)’——或者是以‘一’为原型的微小数量。在真正的整数系统中,是不存在‘大约一’这个概念的。即便是英语中的不定冠词‘a’,也严格要求指代单数。但在皮拉哈语中,离散量化与连续量化之间的界限非常模糊。”
这种“不可通约性”意味着,我们眼中的“1”是一个受法律和逻辑保护的特权单位,但在皮拉哈人的认知中,它只是“微小”这一连续光谱上的一个原型点。
颠覆发现二:消失的“精确度”,神奇的“3”之门
为了验证语言匮乏对思考能力的影响,科学家设计了一系列具有不同认知负荷的物体匹配实验。实验现场,研究者彼得·戈登坐在皮拉哈参与者的对面,中间用一根木棍将桌子划分为两个区域。研究者在自己的一侧摆放一定数量的物体(如坚果或干电池),要求参与者在木棍的另一侧摆放相同数量的电池作为回应。
实验结果为我们揭示了人类认知的原始版图:
- 基础匹配的韧性: 在“一比一线性匹配”(Task A)这类简单的视觉任务中,即便数量增加到 8 或 10,皮拉哈人的准确率依然维持在 75% 左右。这证明他们拥有对数量的直觉感知。
- 认知负荷下的崩溃: 一旦任务涉及到记忆提取或空间变换(如将物体隐藏在罐中或进行正交匹配),其表现便出现断崖式下跌。在某些高难度任务中,当数量超过 3 时,准确率会直接跌至 0%。
这种现象指向了认知科学中的**并行个体化(parallel individuation)**概念。人类(以及灵长类动物)拥有一个非语言的、有限的系统,能同时在记忆中追踪约 3 个独立个体。然而,一旦跨过“3”这道门,人类就必须借助语言符号作为逻辑支点,才能实现精确量化。
“在面对较大的目标组时,皮拉哈人的表现显著较差,但这并非随机的乱猜。他们展现出了一种恒定的变异系数(coefficient of variation),这意味着其错误率与目标数量成正比。”
这种模式恰恰符合模拟估算过程(analog estimation process),即他们在用一种模糊的“直觉感”去匹配世界,而非通过“点数”来锁定答案。
颠覆发现三:本能的“近似感”——我们与生俱来的数字直觉
如果缺乏语言意味着失去精确数学,那么人类是否彻底沦为数字的盲人?对亚马逊另一个部落——马杜鲁库(Mundurukú)的研究提供了另一块拼图。
马杜鲁库语虽然也没有 5 以上的词汇,但实验证明,他们能够进行大数额的近似加法和比较。他们可以轻松判断两堆远超 5 个的坚果合并后是否多于第三堆,尽管他们永远无法说出合并后的精确总数。
这进一步印证了人类认知的双轨制:
- 精确算术系统: 高度依赖语言符号和递归逻辑,它是文化驱动的、离散的。
- 近似数字感(Number Sense): 遵循韦伯定律(Weber’s law),是进化的、非语言的。它让我们在没有词汇辅助的情况下,依然能感知到“规模”与“趋势”。
正如研究总结所言:“精确算术需要语言,而近似不需要。”皮拉哈人的困境在于,他们生活在生物本能的模糊边界内,因为他们的语言拒绝提供那套将模糊感转化为精确坐标的符号工具。
结论:语言是思维的边界还是工具?
皮拉哈与马杜鲁库部落的案例,为萨丕尔-沃尔夫假说(Sapir-Whorf hypothesis)的强版本提供了一个罕见且震撼的窗口。它证明了语言并非仅仅是思维的外壳,它更像是一种“认知支架”。没有了这套符号系统,某些高阶思维——如精确的跨时空量化——便失去了生长土壤。
通过这些原始部落的认知窗口,我们得以窥见被现代文明符号掩盖的原始真相。在我们的世界里,语言赋予了我们定义“精确”的权力,但也可能因此让我们忽略了事物本质中那种“自然的流变”与“整体的模糊”。
一个发人深省的问题依然悬而未决:如果我们的语言中失去了对“精确”的定义,我们看世界的眼光会变得更加开阔,去拥抱那种自然的模糊感,还是会因为失去逻辑的支点而陷入认知的混沌?我们习惯于将语言视为通向真理的阶梯,但或许,它也是一道划定现实疆域的围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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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lichengx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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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TechF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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