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州Zz:人类真正开始重视个体死亡

最近看战争新闻的时候,我常常在想一件事:人类花了两千年,直到19世纪,才真正学会"一个人的死亡是重要的"这件事。而当下,我们似乎正生活在一个随时可能遗忘这件事的时代。

近现代侦探小说,即是「人类真正开始重视个体死亡」最好的证明。所有的侦探故事,最终都需要回到同一个原点:一个人死了。

至此,故事正式开始了。围绕着这具尸体,侦探的眼睛将看见个体背后牵涉出的、千丝万缕的关系网络。但叙事的重心始终是这一个人——他是谁?他为何而死去?他的死亡意味着什么?

一个人的死亡,足以触发一整个故事。一个人的消失,也意味着一整个世界的终结。

这种对个体的尊重,在哲学上其实拥有一个清晰的源头。康德在《道德形而上学基础》中确立了一个至今仍在回响的命题:人的主体性源于自我——人为自己立法,而非仰赖神意。个体的尊严与神明的恩赐无关,它是一种内在的、不可让渡的事实。

从人类依赖主体精神、开始确立现代文明的这一刻起,一个人在历史、在时代、在个体心目中的重量,才真正得以开始发生根本性的改变。

但这在过去的古典文学的语境中,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翻开《三国演义》,你会发现,人的死亡随处可见。赤壁之火烧尽万千将士,长坂坡前血流成河,但叙事的齿轮从未因某一个士兵的倒下而停转。我们赞叹关羽的义,诸葛亮的智,却从来不会为某一个无名之人的死感到世界崩塌。

因为在这套古老的叙事逻辑中,个体是被宏大叙事吞没的——一个人的死,是不足为道也的。

在更极端的语境里,杀戮本身甚至被审美化了。

日本战国时代是这种审美的巅峰。过去读织田信长的故事时,读到讨灭武田这一章,看织田信长大开杀戮后写信给家臣,说“到处都是死尸、一点空地也无。真想让你看到此景”。读来实在令人恐慌,且战栗不已。

杀的意义是为生。可是无人见证的生,是不值得杀的。

而其中最令人感到恐惧的事是,在过往那个时代的逻辑中,这种审美所激发的、关于人的第一反应,往往不是恐惧,而是某种巨大的“臣服”。

当个体的死亡不被视为「重要的事」,杀戮就会滑向美学。战争内外的民众,无论在过去是否认同这套叙事,都不得已地进入了「对杀戮的审美化处理」之中。

掌握兵器的将士开始愈来愈迷恋征服后近乎陶醉的成就感——杀得越多,荣耀越盛。这件在今天看来是极其可怕的事情,在彼时的文化结构中,却被完整地接纳了。

但现代文明改变了这一切。过去六十年间,一种前所未有的感知逐渐在大众的认知中形成共识:一个人的死亡,已经足够重了。

当一个社会开始为单一个体的消亡感到沉重时,它就很难再坦然地制造大规模的杀戮。或者说,杀戮仍然发生,所有人都必须为它披上一层外衣,哪怕是屠宰者本身。这在英文的解释中,被称之为「apologetic」,带有歉意的。

这个词很重要。

你会注意到,过去的政治领袖在施行暴力性政策时,即便是在撒谎,也至少需要表演出一种"知道这件事不太对"的姿态。而当台下的观众看穿那层冠冕堂皇的修辞时,你则会清晰地感知到裂缝的存在。

你知道他在掩饰什么,他也知道自己在掩饰什么。这种掩饰本身,恰恰说明个体之死的重量已经被这个时代所承认了,以至于施暴者也必须对它做出回应,哪怕这种回应是虚伪的。

所以,真正令人不安的,是那些连歉意都不存在的时刻。

当一个掌权者不再掩饰,不再辩解,甚至真诚地相信自己所做的一切是“必要之善”时。说明他已然身处于一种彻底封闭的心理宇宙之内。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逻辑自洽到无懈可击,因为他的逻辑从一开始就不遵循这套运转的世界规则。

这让我想起比利时国王利奥波德二世。

1876年,利奥波德二世在布鲁塞尔地理大会上发表演说,声称自己的使命是"将文明社会前所未有的价值,传递给世界其他地方的野蛮社群"。台下的欧洲外交官们纷纷为之鼓掌。

但在余下的二十多年中,利奥波德二世以"慈善事业"之名,近乎将整个刚果变为自己的私人领地。强制劳动、酷刑、屠杀在这片大地上如连绵不断的大雨般倾盆而下。潮湿的地界之上,未完成橡胶采集配额的工人,会被砍掉双手作为惩罚。据多方历史学家估算,刚果自由邦时期的人口锐减高达数百万乃至上千万。

而当外界开始质疑这些暴行时,利奥波德二世说了一句至今读来仍令人脊背发凉的话。他说:"手是我在刚果唯一需要的东西。"

这句话之所以令人战栗,恰恰在于施虐者的坦诚。

apologetic在此处是不存在的。施虐者不做任何道德上的辩护,甚至没有掩饰的意图。因为在他的宇宙里,刚果人的手只是一种生产资料,而非是真实存在的、人的一部分。

数百万人的生死,在彼时的上位者的逻辑中,与道德无关,它只是一个效率问题。

马克·吐温在1905年时写过一篇辛辣的讽刺文章,假以利奥波德二世的口吻独白:“如果上帝不希望这些暴行发生,他就不会允许一个君权神授的国王去执行它们。”

在利奥波德二世的眼中,他所拥有的一切权力源于上帝,他的行为即代表神的旨意。因此,他所做的一切,在定义上即是永恒的、正确的。他在源头上拒绝错这个概念的存在。

当一个人把自己凌驾于道德的裁判席上方,任何来自外部的质疑则不再是批评,而是亵渎。

这是一个完全封闭的、自洽的、不允许任何外部道德介入的宇宙。

所以,从这一刻起,整个世界的运行逻辑都开始简化为一样东西——欲望。从一个人的欲望扩散为群体的行动,再由群体的行动固化为制度。最后的最后,制度再反过来重塑所有人的生存方式。

19世纪,工业革命如火如荼地进行时,新兴的机器将人类从土地上连根拔起,抛入城市的陌生网络。彼时的人们被一种全新的焦虑裹挟着——在这个越来越庞大、越来越匿名的世界里,一个人的消失,还会有人在意吗?

侦探小说给出的回答是:会。不仅会,而且要穷尽一切逻辑和智力,去追溯这一个人的死亡真相。

因为这是一种文明的刻度。是历史进入新的文明阶段时,人的生命的重量对历史的叩问。

1887年,伦敦雾霭沉沉,柯南·道尔在家中写下了而后闻名世界的《福尔摩斯》系列的第一个故事。贝克街221B的灯火亮起时,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正经历着人类历史上最剧烈的社会巨变:

数百万人涌入城市,旧的社区纽带断裂,人与人之间开始变得陌生而遥远。在这座巨大的、匿名的、冷漠的城市机器里,一个普通人的死亡,本可以像一滴水消失在泰晤士河中,无声无息。

但福尔摩斯不允许。

他蹲下身,审视一具尸体上的泥土痕迹,指甲缝里的纤维与皮鞋底磨损的角度。他用自我的智识凌厉地审视着世界,去倒推、重建一个已经死去的人最后的二十四小时内所发生的一切。这个人是谁,他走过哪些街道,他见过谁,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感到恐惧还是平静——福尔摩斯把这一切从虚无中打捞出来,郑重地摊开在世人面前。

因为这是一个个体存在过的证明。一个人的死,在侦探的眼中,成为撬开一整个时代病灶的支点。而我们的历史、文明,都需要它。

过去的两百年内,侦探小说把一个人的死亡无限放大,将它变成一整个叙事的引擎。因为这是文明的基准线。一旦人类不再为一个人的死感到沉重,大规模的杀戮则只剩下技术问题。

所以,当你翻开一本侦探小说,看到侦探为了一个人的真相穷追不舍时,你看到的其实是整个现代文明最核心的承诺——从贝克街的白雾到东方快车外的大雪,从伦敦到东京,数百年的时间过去,侦探们用成千上万起案例,在人们心中种下一颗种子:

一个人的死亡,值得动用全部的智慧去审理。

这个承诺,是人类用了两千年才慢慢学会的事情。而遗憾的是,我们似乎正生活在一个它随时可能被遗忘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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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zhangch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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