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这么强，我们还有必要读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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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我读了乔治·斯坦纳的访谈录《阅读还有未来吗？》。

我首先是被书名上的问题吸引的。因为这确实也是我想问的问题。
我做读书账号已经十几年了。公众号、播客，写了上千篇文章，录了两百多集节目。
从外部看，这件事好像做得还不错。但这两年，我也开始越来越频繁地问自己这个问题：我在做的这件事，还有没有意义？
读这本书之前，我以为这是一个关于读者变少的问题。读完之后，我意识到它或许关于更深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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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这本书并不完全是讨论阅读的。全书分为四个章节，有关于生平经历的对话，也有对于斯坦纳的一些研究主题的对话，比如翻译、语言、原罪、宗教等等。
不过，阅读在他的人生中确实很重要。他说，“我希望人们对我短暂的记忆中，记得我是一个阅读之师，一个用一生和他人一起阅读的人。”
好像从我上网开始，就有人在讨论是不是人们不读书了，读书的人是不是越来越少了。
大家讨论得这么勤，一方面说实阅读的人确实变少了，另一方面也说明，大家还没有放弃阅读，总觉得这事应该做。
不过，阅读其实并非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在中世纪的欧洲，甚至文艺复兴时期，也只有少数人会阅读那些伟大著作。
斯坦纳强调，在1815年到1900年之间，狄更斯、雨果、巴尔扎克，他们的书可以卖到几十万册，几乎所有人都可以阅读璀璨的文学成果，这很美妙，但这是文学才华与历史条件之间罕见的“停战时刻"，他不认为这样的时刻会再次出现。
现在回头看，那个”停战时刻“结束之后，阅读其实一直在缓慢地收缩——先是电影，然后是电视，然后是互联网，然后是社交媒体、短视频（这一点，我们之前在关于《娱乐至死》的文章中有谈到）。
每一次技术革命，都在抢夺阅读的时间和注意力。但那些是外部竞争，抢的是时间，阅读本身的正当性没有被动摇。
但，AI好像是另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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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能做什么，大家都已经感受到了。一本书讲了什么，核心观点是什么，作者的背景和脉络，相关的延伸阅读。这些AI做得又快又好，可能比绝大多数书评人做得都好。
但AI带来的更深的冲击，不只是它能做什么，而是它让阅读变得没有那么不可置疑了。
以前不读书，是懒，是没时间，是借口。现在不读书，可以是一个理性的选择：我有更高效的方式获取这本书的内容，我的时间应该用在别处。
当一件事的效率可以被大幅提升，阅读开始需要为自己辩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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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坦纳在书里说："阅读不是忍受痛苦，更确切地说是在夜幕降临时，准备好迎接一个客人到家里。"
他还说了一句话："所有的阅读都是偿还爱的债务。"
这两句话所指出的，正是阅读中无法被替代的东西。
不是知识，不是信息，而是一种相遇。你读陀思妥耶夫斯基，不只是在获取关于人性的见解，你在和一个在西伯利亚坐过牢、差点被枪决、用整个生命去理解苦难的人相遇。
AI可以告诉你《卡拉马佐夫兄弟》讲了什么。但AI没有办法让你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相遇。
阅读传递的不只是内容，而是一个人的精神世界对另一个人的渗透。这个过程很慢，不高效，也无法被外包。
斯坦纳说，他每天读赫拉克利特、读保罗·策兰，还是无法理解，但他把那些文字记在心里，让它们成为自己生命的一部分，"突然间，作品无需解释便接纳了我……我的不理解确实转化为爱。"
这种爱，或许是AI无法替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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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麻烦的是，就算这些东西AI替代不了，人们还在不在意？
精神相遇，灵魂的渗透，偿还爱的债务。这些说法是真实的，但它们很难量化，很难向人解释。
在一个要求效率和产出的时代，你很难理直气壮地说"我花一个月读本书，就是为了这个"。
当阅读的理由只剩下最深处、最难言说的那一个，它总是显得微弱。
斯坦纳说，真正的阅读从来是少数人的事，只是我们曾经短暂地以为它可以属于所有人。也许他是对的，只是现在这个图景变得更加清晰了。
我又一次想起了唐诺不厌其烦的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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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最初做读书账号，动机很简单。读到一本书很高兴，便吆喝一嗓子。
斯坦纳说，后来我读到斯坦纳说“好的评论是一种感谢行为”。我喜欢这句话，也希望自己能做到。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用我的文章改变读者。我当然期待这个文本会和某个人相遇，那个相遇是什么样的，我不知道，可能也不需要知道。
这两年，整体有一些低迷。不仅仅是觉得公号没人看了，也觉得那个真正在意阅读、在意精神相遇的人，越来越难被找到，越来越不确定自己是否还需要这件事，能否做到这件事情。
关于这个书名的问句，我不知道答案。我也不知道靠阅读谋生这件事还能持续多久。但，至少到现在，我仍然能从每一次阅读中体会到那种沉浸和连接感。

斯坦纳说，如果失去对理想的渴望，那这样的人生对他毫无吸引力。我没有他说得这么决绝，但我大概懂他的意思。未来不可预料，但至少现在，我们还可以继续读，继续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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