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乳腺癌手术父亲拒借钱 称财产留给儿子
摘要:
黄蒙蒙是郑州大学政治与公共管理学院的研究生,也是一个豫东农村家庭的女儿。她观察到,根植于当地农村土壤的一种养老现状:父母晚年的日常照料,越来越多由女儿承担;而宅基地、房屋与家庭积蓄等关键财产,仍稳定地指向儿子,使家庭内部形成一种权利错位。
2025年,她试图调查研究这一现象背后更复杂的农村养老状况。以家乡村庄为依托,黄蒙蒙开始了相关访谈工作。试图回答在农村家庭,目前的养老困境有哪些?女儿们为什么成为那个默认的承担照料的对象?在一个家庭内部,具体的养老事务是怎么分配的?乡村舆论在外部支撑着怎样的约束机制?
她试图解释那些在公共语境中常常以概念出现,却模糊不清的东西。
以下是黄蒙蒙的讲述。
文|殷盛琳 编辑|王一然
财产归儿子,养老归女儿?
最初关注农村家庭养老状况是来自于我的生活经验。我就是农村长大的,在村里经常能看到一种现象:父母老了之后,做饭之类生活起居的照料更多是女儿(负责),但宅基地、房屋、家庭储蓄这类财产更多是留给儿子。
我们村有很多外嫁女,有时候她们聊天我会搬个小板凳,在旁边听着。她们会聊自己的生活,既要照顾小家庭,也要承担娘家、婆家的一些照料压力。娘家的哥哥或弟弟,在外地上班,不经常回来,她们就要两边跑,而且这种情况并不少见。但是在娘家财产方面,她们好像没有想过“应当分我一份”。
在农村家庭养老实践中,这种并不罕见却鲜少被系统讨论的现象,并不是一个简单的“谁孝顺或不孝顺”的问题,更多是一种责任和权利的错位,并且被家庭内部、村庄外部舆论合理化的问题。
所以我就想通过一些调研,去了解这种现象背后的逻辑,它是怎么形成的,为什么一直存在?照料责任又如何在日常实践中被锁定在女儿身上?这种责任——权利脱节是怎么被合理化,并在代际之间传递的?
真正去做调研时,我才发现想找到合适的样本家庭挺困难的。在农村,不管是养老还是财产都是比较私密的话题,再加上看我年纪还小,他们更觉得没必要多讲。我辗转找了好多人,最后愿意接受完整访谈的有三个核心家庭,也是一个家族的三代人。
这家人是我们的远房亲戚,中秋节或者春节的时候会走动。我之前对他们的情况了解不多,主要来自于爸爸妈妈走亲戚后的简单沟通,说姑姐的儿子不怎么和父母联系了,已经搬走了,我零零散散拼凑一些情况,直到去年调研时才真正走近他们。
两位老人——火头和秋月,都接近80岁了,育有三女一子。他们没有接受过什么教育,观念和价值观来自于社会经验,以及耳濡目染的情况,有些重男轻女。
他们的大女儿嫁到了邻村,生了3个儿子,家庭经济状况不好,很忙,和娘家来往相对没那么多;二女儿雨花50岁,嫁得也不远,骑电动车半小时左右的路程;最小的女儿爱花42岁,被安排嫁到了本村,成了父母最稳定的照料承担者。
她们的哥哥,这个家庭唯一的儿子,在大概十年以前就因为家庭矛盾搬离了老屋,在村里另建了房子居住。但即使这样,老人还是惦记着要把财产留给他。
火头以前在铁路上工作,秋月没有上过班,目前两个人主要靠火头的退休金生活。相对很多农村老人来说,算挺富裕了,但他们不怎么舍得花钱。
老两口仍然住在村里的老屋里,青砖垒的土坯房。客厅和卧室都是通着的,相当于一个大开间。屋外有以前养羊、养鸭的房子,已经坍塌了,也没有人修。还有一间老旧的厨房,也废弃了,他们现在用的是罐装液化气,直接搭在了房间里面,就在那炒菜。我去他们家的时候,几乎没有现代化的家具,洗衣机没有,连灯泡坏了也不换。
嫁到本村的爱花要在婆家、娘家来回跑,忙着给他们扫地、收拾,手洗衣服,要么就是拿到自己家用洗衣机洗,再给老人送过来。
秋月的身体状况不是很好,一日三餐主要靠火头做饭。但他老出去跟人家聊天或者搓麻将,总是不能正点吃饭。爱花几乎每天都得过来看看两人吃饭没,如果碰上火头没做饭,就给他们(再)盛饭带过来。秋月之前生病住院,也是女儿在陪护,包括秋收农忙也是,儿子几乎缺席了具体的养老过程。
但老人的观念根深蒂固,要把财产留给儿子。我跟火头聊的时候问他,儿子都不来,你心里会不会不得劲,觉得以后这钱就不给他了?火头不太正面回答我的问题,以玩笑的方式说,“哪有啥法呢?打断骨头连着筋,俺儿不给他给谁,给外人?”
我说,谁是外人,哪个女儿是外人?你们生病的时候她们照顾是最多的。但火头说,终究生的不是俺家的孩儿(指孙辈)。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总是笑呵呵的,给我感觉是,这对他来说就不是一个值得问的问题,这种选择再正常不过了。
对他来说,女儿是照顾者,儿子才是家里的“根”,是“家”的象征中心。只要儿子在名义上存在于家庭结构之中,其现实缺位便可以被理解为阶段性的困难,不会动摇其继承资格。
村庄里的现实逻辑
这种权利和责任的错位并没有导致家庭内部爆发公开冲突,反而在长期互动中形成了一套维持秩序的解释逻辑。
首先是老人对儿子缺位的主动降责和矛盾外移。他们会把和儿子闹掰、不联络归因于儿媳在作怪,跟儿子没太大关系。
他们之间的矛盾是很多日常小事的累积。我知道的其中一件是,有次农忙的时候要去浇地,火头拿了他儿子家的排水管,一般村里在这种时候会有人搭棚子留宿,在地头上看着。火头嫌麻烦,直接回来睡觉了,结果第二天去发现排水管丢了。
儿媳很生气,就吵了起来,这个过程里有推搡,把秋月给推倒了,女儿们知道之后就去质问哥哥,矛盾反而激化了:儿媳觉得他们一家子欺负她一个外人。各种因素导致他们最后搬走了,另盖了房子,联系也少了。
老人从来没提过对儿子的负面评价,这也是他们自我合理化的方式。在农村推崇的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大部分人也知道火头儿子和他们不怎么来往,村里会议论,觉得儿子不孝顺你,可能是你为老不尊。这种评价也会影响他。在我和火头接触的时候,感觉他还是挺要面子的,只说好的一面,不说那些坏的,不管别人怎么问,他对外的说法就是我挺好的。
另外,女儿们也会将父母的偏心合理化,她们会以各种方式自我调适,即使她们受到过直接的情感伤害。
小女儿爱花之前诊断出了乳腺癌,观察之后医生通知需要做手术,她想找父亲借点钱。爱花的儿子还在上学,丈夫是打零工的,赚不了多少钱,只能维持家里收支平衡,存不下来。但那天回家,她明白父亲是拒绝的——她回去时,(正好撞见)父亲拿着铁锹在挖土坑,把一个包的严严实实的塑料袋塞进了最里层。她知道里面是钱,是留给哥哥的,(手术要用钱是明摆着的事)所以她就没有再开口要过,也没有当面戳穿父亲。
爱花说服自己的方式是,父亲是父亲,母亲是母亲。她会记得母亲秋月的好。以前秋月还年轻的时候,经常去看望她,每次去还给她的孩子们带一大兜子吃的。秋月性格好,总是笑盈盈的。孩子们得奖了,秋月也会给她们奖励红包,给孩子们买书包。
现在秋月记忆力衰退,有点呆呆的,很多人都不记得了,但她一见到爱花,就很激动地站起来,要去搀扶自己的女儿。秋月也一直记得去爱花家的路,有一次半夜10点多了,她自己走到了爱花家门口敲门。爱花打开门问妈妈怎么来了?秋月说,我想你了妮儿。
这对爱花来说也是一个很大的冲击,她不能因为父亲不借钱给她,就不去照顾母亲。在我看来,这是将养老行为道德化,照料不再是可以与继承挂钩的实践,而是成为女性主动承担的伦理责任。
爱花的性格很柔和,我跟她聊天的时候,她更多时候在谈论自己的孩子怎么好,怎么听话懂事,她没有那么多对生活的抱怨。至于情感上的伤害,她会劝自己别在意,姐姐雨花也会开导她,咱们都别计较了,都是一家人。姐妹之间会互相安慰。
村庄舆论对继承规则也有外部支撑。女儿若试图将照料付出转化为继承主张,便可能被视为“不懂规矩”。
在农村家庭,很多矛盾都是不宣之于口,也不会公开讨论,更多的是通过沉默,或者自我调适来消化,这也是我在观察这个家庭时触动很深的一点。爱花出院后,休养了一段时间,还是继续照顾她的父母。做了乳腺癌手术后,医生叮嘱不能干重活,不然腋下会水肿,所以体力上的农活她干得少了,但是像洗衣服,打扫卫生,还是和以前一样没有减少过。
照料责任没有通过家庭会议明确分配,而是在一次次求助和回应中被悄然锁定。
她们或许并不真的认可父母的态度和逻辑,但将养老责任合理化也是一种现实中的生存智慧,人家说“难得糊涂”。比如,有的外嫁女还要给父母买房,或者有的父母养老住在女儿家,这样的比较也为她们带来一种心理平衡。
她们也不会因为父母的重男轻女而记恨哥哥。在农村的处境中,她们对哥哥有现实中的需要。哥哥算是她们的娘家人,等父母去世后,哥哥就是他们唯一的“亲人”(当地观念里嫁出去的姐妹算“外人”)。另外,在我们当地,外嫁女去世之后,必须娘家报丧,这个角色大概率就是兄弟了,父母那会儿估计已经去世了。只有外嫁女的兄弟(没有的会从父亲家族里找其他男性)过去才能起灵,如果没有是不能下葬的。
三代女性的成长
在爱花、雨花这一辈,她们自己的小家庭里开始发生一些变化。
她们都有女儿和儿子。虽然在外人面前,她们会表扬学习更好、听话懂事的女儿,但偏心仍然存在,年轻一代的“女儿”对不公平对待会更敏锐,反应也更强烈。
雨花的女儿瑞瑞是00后,在跟我的访谈中,明确表达过这一点。她说,她从小就知道妈妈偏心弟弟,外边的人不知道,但她在家里面是干活最多的,而弟弟什么都不用做。小时候妈妈总让她捡别人的衣服穿,但弟弟一出生就有新衣服,还有很多玩具,还有脚蹬小车车;弟弟可以跟妈妈顶嘴,妈妈不会生气,会亲昵地叫他去吃饭,但自己顶嘴的时候妈妈会臭骂她一顿。瑞瑞说,后来,她就不怎么在家表达自己的想法了。
瑞瑞比我小一点,但比我表现得更成熟稳重。客人来了她会很有眼力见儿地给人摆放碗筷、倒水,吃完饭也会主动收拾。这可能和她在家庭里从小学会察言观色有关系。小时候,她想装饰自己的房间,贴个贴画之类的,父母就会说,别折腾了,你住不了几年就该走了,这都是你弟弟的。瑞瑞一直记得当时的伤心,觉得还没结婚,甚至还没长大,这已经不是她的家了。
瑞瑞目前在读大学。在过往的教育经历中,课本上,或者老师的传授中,传递的都是男女平等的观念。这导致她对父母的偏心感到排斥,开始想到底为什么,也开始反抗。
在调研过程里,瑞瑞的出现和成长给人希望,她的思想和前面两代女性相比很不一样。她能理解妈妈对姥姥、姥爷的孝顺,但她觉得那是妈妈自己的人生,妈妈可以完全做主,如果是她,被姥姥、姥爷那样对待(手术没借到钱)不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她觉得自己不会跟妈妈做一样的选择:没有边界,一直不断牺牲自己,是不公平的。
和母亲雨花不同,她不会把这种偏心合理化。在我们那里的农村,如果家里有儿子也有女儿,会把女儿彩礼钱留下一部分给儿子娶老婆,这种情况大部分存在于父母没有太多经济能力的家庭。
瑞瑞的边界感更明确,她说以后会跟弟弟相亲相爱,如果对方需要帮忙,自己也会帮,但不会把彩礼钱留下来给他们。她说,妈妈不给我陪嫁也没关系,我的彩礼钱要自己做主。
至于赡养父母的责任,她觉得需要和弟弟一起承担。她认为父母养育子女,是需要回报的,是一种恩情,但她不会把所有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反而觉得,自己在家里没受到太多偏爱,所以在养老问题中,她也不会充当一个“冲锋陷阵”的角色。
瑞瑞是家庭里真正意义上第一代离开村庄,有机会往外走的女性。大学到了城市生活后,她基本不怎么回去了,也不怎么跟妈妈打电话,不知道说什么。她会有一种疏离感,这是她要面对的人生课题。
比起上一代女性,她幸运的是完整地接受了教育,有能力决定自己的人生。瑞瑞说,幸亏让我上学读书,我才能走出来,以后不回农村,不结婚也行了。
爱花和雨花那个年代的女性,很少有读书读下去的,爱花也羡慕那些没有辍学的同龄人,毕业后在医院、银行上班,工作很好。这是属于她们的局限性,受到家庭经济条件的限制。所以,在女儿们的教育上,她们从不吝啬付出。做了乳腺癌手术后,雨花不能做很劳累的活了,但到了农忙的时候,也会去给人打零工,一天50块钱剪蒜的活她也会接。
目前村里基本都是老人了,大多数孩子都跟着父母搬迁到县城里上学、读书,村里的年轻人也越来越少。也许失去村庄的依托,类似雨花爱花她们面对的养老责任——权利脱节的现象会逐渐消解。
(文中人物为化名,部分内容整理自黄蒙蒙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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