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越:我曾无比期待2026年
来源:@于越
我曾无比期待2026年。在此之前的数年里,我几乎是主动选择了无所事事,宁愿困守家中,也不愿踏入职场分毫——不是懒惰,而是像被无形封印,周身没有半分向前的动力。唯独对2026,我心底始终藏着一份笃定的期盼,认定这一年会满载惊喜。
果然,新年刚过,我便接到了心仪已久的剧本,命运仿佛终于向我敞开了大门。可随之而来的,却是一道猝不及防的噩耗:父亲确诊癌症晚期,医生直言,让我们准备后事。
2月5日清晨,母亲的电话刺破了清晨的安静:“你爸折腾了一整夜没合眼,天一亮就说要去医院,我一个人实在照料不动,趁他还能走动,我们想来北京。”“好,我来安排。”
我匆匆赶往车站接站,可站在人流里,我竟差点认不出那个陪伴了我四十年的男人。不过三个月未见,父亲早已瘦骨嶙峋,步履蹒跚,脸色暗沉如灰。我心口一紧,上前扶住他:“爸,你怎么了?不舒服为什么不早说?”
他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我怕给你添麻烦。”
那一刻,我仍未真正意识到病情的凶险。车子径直驶入医院,霍大夫早已在门口等候,我们先住进病房,再补办手续。第二天一早,各项检查接踵而至,中午我回家为父亲取饭,霍大夫的电话突然打来:“检查结果出来了,你在医院吗?我需要和你谈谈。”
我立刻折返,坐在医生对面,看着鼠标在屏幕上滑动,听着一句句关于病情的陈述,直到那句最残忍的话砸下来:“快过年了,回去准备吧,在这里已经没有意义了。我负责任地告诉你,这个情况,谁也救不了了。”
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眼前的一切都隔着一层厚重的雾,虚幻得不像真实。我用力点头,想开口说谢谢,出口的却只有压抑不住的哭声。
2月6日晚,我们办理了出院。回到家,父亲似乎早已洞悉了自己的病情,常常攥着我的手,用微弱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一遍遍跟我说对不起。“我对得起所有朋友,别人欠我的那点外债,就算了吧。我对得起兄弟姐妹,唯独对不起你。本来想多给你留些钱,还没来得及变现,就病倒了。我收藏的艺术品,你有能力就卖个好价钱,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情了……”
“爸,我不要钱,我自己能挣。”我背过身,强忍着哽咽,“医生说了,春节过后我们还要回来治疗,你好好养身体。”话音未落,泪水早已浸透了半边枕头。
该如何形容我的父亲?他一生要强、孝顺、坦荡、勇敢,对朋友赤诚到近乎愚钝,这世上,我再没见过第二个与他性情相同的人。弥留之际,他仍记着答应朋友的承诺,却对借出去的钱财绝口不提;他曾为了帮朋友,掏空家里全部的积蓄,那时的他,可曾想过我?或许,这就是他哭着说亏欠我的缘由;又或许,他始终相信,他的女儿足够优秀,足以独自撑起人生。我终究读不懂他心底的思量,可我从未真正怪过他。
他给了我最好的教育,也把最珍贵的品格刻进了我的骨血。我身上这份要强、要脸面、不肯服输的性子,全然承袭于他。做任何事之前,我都会先顾及他人的眼光,坚守底线,严于律己。即便在这个世人常说“不要脸方能走天下”的时代,我依然深爱自己这份赤诚与体面。所以我知道,若有一天父亲走了,我的天,便塌了一半。有他在,家才是完整的圆;没了他,家就成了缺角的弯。我不敢想象,往后的日子,要如何适应一个没有爸爸的世界。
回家之后,我倾尽所有心力照料他。他一日比一日消瘦,清晨尚能勉强喝下几口粥,到了下午便毫无食欲,连水都难以下咽。我的目光片刻不离他的身侧,生怕一转身,就错过最后的时光。直到此刻我才发现,自己竟如此擅长照顾人——那是发自心底的本能,不带任何条件,抛开所有杂念,只想拼尽全力护他安好。我早已忘了刚收到的满意剧本,忘了期盼已久的前程,心中只剩一个执念:愿他能好起来。
我开始日日去佛堂上香,磕一百零八个长头,不求痊愈,只求能寻得一丝延续生命的良方,让我能多陪他一段路,能再多照顾他一天,我便心满意足。
除夕夜,聂先生备下了一桌丰盛的年夜饭,父亲勉强吃下了六个饺子。八点半,他带着歉意轻声说:“我去卧室歇会儿,不扫你们的兴,你们多喝点酒,新年快乐。”我满心感恩,他能陪我过完这个年。世间还有什么比团圆更重要?只要他在,哪怕只陪我一小时,这一年,便是圆满。
聂先生总说,我是被家人宠坏的孩子,可父亲却始终觉得亏欠我。他常说,我除了演戏什么都不会,性子倔强,不懂圆滑,吃了无数亏也不肯改。可爸爸会告诉我:撑不下去就回家,爸爸养你。这句话,是我全部的底气,是我在冰冷世间仍能温柔前行的力量,是我即便撞得头破血流,也不愿变得世故圆滑的坚守。可若他走了,往后孤身面对这复杂的人间,我又该何去何从?
我业务能力出众,生活里却笨拙得像个孩子。我承继了父亲的秉性,不懂圆滑算计,只愿坦荡做人、光明处世。他常说:“人要学会往后看,年轻时想想老去,富足时想想清贫。”这份居安思危的通透,让我懂得了宽容,也学会了善待他人。
如今的父亲,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我坐在床边同他说话,他只是静静地望着我,目光专注而温柔,仿佛在用全部的心神与我交流。那个曾经健谈开朗的父亲,如今疲惫到连开口都做不到,我心疼到窒息,跑到楼上捂住嘴痛哭,生怕一丝哭声惊扰到他。平复情绪后,我做了决定:送他回医院。至少打上营养针,他能少受一点苦,也算是给我心底最后的慰藉。
我也曾怨过他。当年我考中戏,父亲有一位相交甚好的鲁姓朋友,听闻我要艺考,主动找上门来,张口索要一笔巨款,声称能托关系找老师辅导,便我顺利考学。那时我已在读政法大学,父亲二话不说便把钱交了出去,此后,那人便彻底消失。
最后,是母亲在寒冬里陪着我,孤身来到北京参加艺考。父亲非但没有责怪那个所谓的朋友,反而劝我:“就当破财免灾,若不是遇到这样的人,激起你的好胜心,你或许还考不上”。我的傻父亲。
这件事,我耿耿于怀了很多年……
备考的那些日子,他始终觉得我考不上。他从不是因为骗子失联而失望,而是打心底认定,是我天资不够,他朋友才会选择消失。所以他从未陪我去过考场,甚至连中戏的大门朝哪个方向开,他都不知道。
我来北京二十余年,父亲来看我的日子加起来不足五个月,哪怕我拍戏时一次摔断腿,一次碰破头他也从未长久陪伴。可如今他病了,却愿意留在北京,愿意把自己全然交托给我照料这于我而言,已是最大的宽慰——至少,他心里有我;至少,他愿意留在我身边。
再次住进医院,我终于忍不住问出了藏在心底多年的话:“这么多年,你怎么就这么放心我?为什么不来北京陪我?”父亲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顿地回答我:“我不想打乱你的生活节奏。我知道,你撑不下去的时候,一定会回家的。”这也行是借口可还是让我所有的眼泪瞬间决堤。在他看清我泪流满面之前,我狼狈地逃出了病房。
我从来都不是他人生里的第一位,却是他唯一的女儿。也唯有在他垂垂老矣、重病缠身、再无依靠之时,才肯放下所有,安心留在我身边,把性命与余生,全数交予我手中。
他对母亲,向来算不上温柔体贴。在我看来,他根本算不上一个好丈夫。家里的大事小情几乎全靠母亲一人操劳。即便说男主外,他在外的奔波,也不完全是为了这个家,很多时候都是在帮朋友。
2004年的盛夏,母亲因心脏病入院,病床前日夜相守的,唯有尚在年少的我。父亲彼时正为朋友的事彻夜奔忙,于医院却只匆匆一顾,寥寥数语问过病情,便转身离去。我始终不愿将这视作那代人的婚姻常态,纵是岁月寻常,亦有知冷知热、体贴入微的人爱人。
父亲对我倒是迁就包容,可这份耐心,却从未完整地给过母亲,这是他的局限。她一生操劳家务,悉心照料丈夫,温顺又体贴。纵然心里常有抱怨,却依旧认认真真履行着一个好妻子应尽的所有责任。反倒是我,从小便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为她百般不甘。从我记事开始,我心底最真切、最迫切的盼望,就是希望妈妈好好爱自己,她这一生为家庭耗尽了所有,也理应被好好爱着,就连这次父亲住院,我也劝她约好的旅行不用取消、爸爸交给我就好,我有义务照顾他,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他。母亲每次都轻轻点头答应,可第二天,依旧守在床边细心照料,有怨无悔。
我的父亲母亲,都是天生的付出型人格。一个把最好的全都留给了他的朋友;另一个把最好的留给了她的丈夫。我常常想:他们是不是傻,一边又忍不住在心里调侃:也许我的聪明只是自认为,我又何尝不是别人眼中的傻子呢?
今天是2026年的2月26号,农历的正月初十,是个伟大的日子、是莲花生大师的荟供日,也是我的父亲再次回到医院的第5天,他的血管已经打不进去药了,医生征求的意见要给他胳膊埋一根管,能让输液顺利的进入血液的通道,我拒绝了,我希望他的身体是完整属于他自己的,今天打不进去,就等到明天再打,反正时间有的是,我不相信我的父亲今天就会离开我。同时我也希望2026能够如愿以偿,哪怕父亲未能痊愈,哪怕过程依然漫长……
2月27日(初十一)清晨,我去了白云观,只为祈求父亲平安,家国安宁。可惜道观里祈愿灯的位置已满,我便在每一尊神像前诚心祈福。下午回到医院,见父亲呼吸艰难,我心如刀割,我妥协了,还是同意在父亲的体内埋了一根长长的输液管子,我请求医生调整用药,盼着能为他减轻一分痛苦哪怕让我为此付出代价我依然无怨无悔,我心里默默等待,相信总会有转机。
就这样一日日熬着,终于到了正月十五。因为医生说过了正月十五,就给我爸爸做活检,这样就有机会配上靶向药。那天聂先生在家备饭,而父亲只愿吃2个汤圆。我送去汤圆,又为他点了他爱吃的海肠炒饭。他勉强吃下两口,轻声道一句节日快乐,便疲惫地躺回病床。我与母亲守在一旁,不久聂先生也赶来,父亲却执意让我们不必全都留下,各自回去歇息,万般无奈之下我和妈妈只好选择回去我妈说:“正好我回去给他包点饺子,包完咱再回来”。
傍晚7点,我和母亲回到医院,喂他吃下六个饺子。夜里十点,父亲用尽全身力气,坚持要我和母亲回家休息,不愿我们再为他操劳。我多想再多陪他片刻,他却催得急切,连喘息都变得沉重,面部也急的通红。我们无奈,只得含泪离去。
十点四十四分,电话猝然响起。
“是于展科家属吗”“是”,“我是值班大夫我姓周,他走了”,你回来吧”。
那一刻,突然漫天大雪,悄然飘落。
2026年3月3日22点44分,这世上最爱我的男人,一个在我心里并不完美却无人能替代的人,永远地离开了我。他让我体会到生离死别的痛,原来从不是眼泪能承载的重量。他走了,带走了我半生的安稳与底气,余下的路,我只能带着这份蚀骨的思念,一步一痛地走下去。从此,我的世界再无他的身影,往后风雨,我将独自面对。
正月十五不再是团圆节 而是我心上一道带血的印,年年岁岁,岁岁年年
注:于越,演员,代表作品《湄公河大案》《打狗棍》《渗透》《浮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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