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时报丨李翊云:三篇值得长大后重读的童话
塑造我们认知世界方式的童年故事。
作者:李翊云为普林斯顿大学创意写作教授,著有《万物自然生长》(2025)。
2026年4月17日
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手绘木版画《银河相会》,描绘牛郎织女故事场景。©冬宫博物馆 摄影:Vladimir Terebenin
《牛郎织女》(公元前一千年)是中国传统民间故事。在二十世纪一个广为流传的版本中,讲述一对男女反抗世俗礼教、自由相爱成婚。作为惩罚,西王母(部分版本为玉皇大帝)将二人化为银河两岸两颗星辰,一年仅能相会一次。于我而言,这是诠释爱情关系中爱意局限性的完美故事。故事里的爱情跨越两个阶层,因而更具深意,却并无魔法加持。这份爱情饱受残酷对待与压迫,最终只能化作传说,慰藉世人。
格林兄弟创作于1812年的《几个孩子玩屠宰游戏》“How Some Children Played at Slaughtering”,讲述现实在孩童游戏中拥有别样含义。故事里,一名孩童极度投入屠夫角色,竟杀死了扮演小猪的同伴。这则故事令人不安地揭示:对幼童而言,幻想与现实深度交织,他们对现实的认知未必与成人相同。他们可以构建拥有自身规则与逻辑的现实世界,并沉浸其中。
约1920年恩斯特·克莱多夫为安徒生《小意达的花儿》所作插画。 Interfoto/Alamy Stock Photo
安徒生1835年创作的《小意达的花儿》(Little Ida’s Flowers)十分动人。
小意达因花束枯萎而难过,一位年长学生为安慰她,告诉她花儿是参加了一夜舞会,疲惫不堪。意达把花儿安置好入睡后,梦见花儿翩翩起舞。我认为这是一则没有道德说教的童话。儿时读完便终生难忘,打动我的一点是:花儿去参加舞会、因而疲惫不堪,这件事在故事里显得合乎情理。这是安徒生独有的童话笔触,轻柔淡然,读者只会颔首认同:“是啊,本该如此。”
(全文完)
《几个孩子玩屠宰游戏》“How Some Children Played at Slaughtering”是格林童话中的两则轶事。它在第二版中被删除,并且在大多数现代版本中也缺失。内容过于血腥,不适合展示。
小意达的花儿
汉斯·克里斯蒂安·安徒生
(1835年)
“我可怜的花儿全都枯死了。”小意达说,“昨天晚上它们还那么漂亮,现在叶子全都耷拉下来,完全枯萎了。它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问坐在沙发上的大学生。她很喜欢他,他会讲最有趣的故事,还会剪出最好看的图案:心形、跳舞的姑娘、带开合大门的城堡,还有各种各样的花儿。他是个讨人喜欢的大学生。“花儿今天怎么这么蔫?”她又问道,指着那束已经完全枯萎的花束。
“你不知道它们怎么了吗?”大学生说,“花儿昨晚去参加舞会了,所以它们垂头丧气也就不足为奇了。”
“可是花儿不会跳舞呀!”小意达叫道。
“它们当然会。”大学生回答,“等到天黑,所有人都睡着以后,它们就快活地跳来跳去。它们几乎每晚都举办舞会。”
“小孩子可以去参加这些舞会吗?”
“可以呀,”大学生说,“小小的雏菊和铃兰都能去。”
“美丽的花儿都在哪儿跳舞呢?”小意达问。
“你不是常常看见城外那座大王宫吗?国王夏天就住在那里,宫里有一座开满鲜花的美丽花园。你不是还喂过朝你游过来的天鹅面包吗?告诉你,花儿们就在那里举办盛大的舞会。”

“昨天我和妈妈去过外面那个花园,”意达说,“可是树上叶子都落光了,一朵花儿也没有剩下。它们都去哪儿了?夏天那里明明有好多好多花。”
“它们都在王宫里。”大学生答道,“你要知道,国王和宫廷所有人一回城,花儿们就从花园跑进王宫。你真该看看它们有多快活。两朵最美的玫瑰坐在王座上,被封为国王和王后。然后所有红鸡冠花分列两旁,鞠躬行礼,它们是侍从官。接着漂亮的花儿们陆续入场,一场盛大的舞会就开始了。蓝色紫罗兰是小海军军官,和风信子、番红花跳舞,它们把番红花称作小姐。郁金香和卷丹花是年长的贵妇,坐在一旁看着跳舞,保证一切都井然有序、举止得体。”
“可是,”小意达说,“花儿们在国王的王宫里跳舞,就没有人伤害它们吗?”
“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大学生说,“夜里看守王宫的老管家偶尔会进来。但他随身带着一大串钥匙,花儿们一听见钥匙叮当响,就立刻躲到长长的窗帘后面,一动不动,只悄悄探出脑袋。这时老管家就会说:‘我闻到这里有花香。’可他看不见花儿。”
“哇太棒了!”小意达拍手说道,“我也能看见这些花儿吗?”
“可以。”大学生说,“下次出门的时候心里想着这件事,再从窗口往里偷看,一定就能看见。我今天就看见了,一朵长长的黄百合躺在沙发上,她是宫廷贵妇。”
“植物园里的花儿也能去参加舞会吗?”意达问,“那里好远啊!”
“当然可以。”大学生说,“它们想去就能去,因为它们会飞。你见过那些漂亮的红、白、黄色蝴蝶吗?长得像花儿一样。它们原本就是花儿,从花茎上飞起来,舒展叶片当作小翅膀飞翔。如果它们表现乖巧,白天就能自由飞舞,不用乖乖待在花茎上。久而久之,它们的叶子就变成了真正的翅膀。不过植物园里的花儿也许从没去过王宫,所以不知道夜里王宫那些欢乐的活动。我告诉你一个办法,住在附近的植物学教授一定会大吃一惊。你很认识他,对吧?下次你去他的花园,就对其中一朵花儿说,王宫里要举办盛大舞会。那朵花儿就会告诉其他所有花儿,它们会立刻飞去王宫。等教授走进花园,一朵花儿都不剩。他一定会好奇花儿都去哪儿了!”
“可是一朵花儿怎么告诉另一朵呢?花儿又不会说话。”
“它们当然不会说话,”大学生答道,“但它们会做手势。你没见过风吹过来的时候,它们互相点头,轻轻晃动所有绿叶吗?”
“教授能看懂这些手势吗?”意达问。
“他当然能。有一天早上他走进花园,看见一株荨麻用叶子对着一朵美丽的红色康乃馨打手势。它在说:‘你真漂亮,我很喜欢你。’可是教授不喜欢这种无聊的举动,就伸手按住荨麻制止它。结果荨麻叶子像手指一样狠狠刺了他一下,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碰荨麻了。”
“太好笑啦!”意达笑着说。
“怎么有人往孩子脑子里灌输这种念头?”一位讨人厌的律师来访,正坐在沙发上,开口说道。他不喜欢这个大学生,看见他剪滑稽有趣的图案就会抱怨。有时候图案是一个人吊在绞刑架上,手里捧着一颗心,像是偷心的盗贼;有时候是老巫婆骑着扫帚飞天,鼻子上还挂着她丈夫。律师不喜欢这些玩笑,就像刚才那样念叨:“怎么有人往孩子脑子里灌输这种无聊东西!多么荒唐的幻想!”
可对小意达来说,大学生讲的所有关于花儿的故事都十分有趣,她反复琢磨这些事。花儿们垂头,是因为跳了一整夜舞,累极了,多半还生病了。于是她把花儿搬到摆着精美小玩具的房间,桌子抽屉里也装满漂亮玩意儿。她的娃娃索菲正躺在娃娃床上睡觉。小意达对她说:“索菲,你快起来。今晚你委屈一下躺在抽屉里吧。可怜的花儿生病了,得睡你的床,这样它们或许就能好起来。”
她把娃娃抱出来,娃娃一脸不高兴,一言不发,因为被赶出床铺而生气。意达把花儿放进娃娃床,盖上被子。她叮嘱花儿乖乖躺好,又为它们泡了茶,希望它们痊愈,第二天早上能醒过来。她还把小床的窗帘拉严实,不让阳光刺到花儿的眼睛。
整个晚上,她都忍不住回想大学生说的话。睡前,她忍不住拉开窗帘,望向花园——那里长着妈妈所有美丽的花儿:风信子、郁金香,还有许许多多别的花。她轻声对它们说:“我知道你们今晚要去参加舞会。”可花儿们像是听不懂,一片叶子也不动。但意达十分确定自己知道真相。上床后她久久无法入睡,想着在国王的花园里,所有美丽花儿一同跳舞该有多美好。“不知道我的花儿是不是真的去过那里。”她自言自语,随后沉沉睡去。
夜里她醒了过来。她梦见了花儿、大学生,还有那位总挑剔大学生的讨厌律师。意达的卧室里一片寂静,桌上亮着夜灯,爸爸妈妈都睡着了。“不知道我的花儿还躺在索菲的床上吗?”她心想,“我好想知道。”
她微微起身,望向放着花儿和玩具的房间门口。门半开着,她静静聆听,听见屋里有人在弹钢琴,琴声轻柔悦耳,是她从未听过的动听旋律。“花儿们肯定正在里面跳舞。”她想,“我好想看看它们。”可她不敢动,怕吵醒爸爸妈妈。“要是它们能来这里就好了。”可花儿没有过来,琴声依旧优美动听,她再也忍不住了。
她悄悄爬下床,轻手轻脚走到门口往里望去。眼前的景象壮丽极了!屋里没有点灯,却十分明亮,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亮得如同白昼。所有风信子和郁金香在屋里排成两行长队,窗台上一朵花都没有,花盆全是空的。花儿们在地板上优雅起舞,旋转身姿,舒展长长的绿叶互相缠绕摆动。
钢琴前坐着一朵大大的黄百合。小意达确定夏天见过它,还记得大学生说它长得很像意达的朋友莉娜小姐。当时大家都笑话他,可此刻在小意达眼里,这朵高高的黄花真的和那位少女一模一样。它弹琴的姿态也一模一样,金黄修长的花脸左右轻摇,随着优美的音乐轻轻点头。
接着她看见一朵大大的紫色番红花跳到放玩具的桌子中央,走到娃娃床边拉开窗帘。生病的花儿们正躺在里面,它们立刻站起身,向其他花儿点头,表示想要一同跳舞。那个嘴巴破损、模样粗糙的旧娃娃站起身,向美丽的花儿们鞠躬。此刻花儿们看上去一点也不虚弱,欢快地蹦跳嬉戏,却没有一个注意到小意达。
忽然好像有东西从桌上掉落。意达望过去,看见一根小小的狂欢节手杖跳到花儿中间,仿佛本就是它们的一员。手杖精致光滑,顶端坐着一个蜡娃娃,戴着宽檐帽,和律师戴的一模一样。狂欢节手杖靠着三只红色细脚在花儿间蹦跳,跳玛祖卡舞时重重跺脚。花儿们身形轻盈,做不出这样跺脚的动作。
忽然,手杖上的蜡娃娃变得又高又大,转过身对纸花儿说:“怎么能往孩子脑子里灌输这种东西?全都是愚蠢的幻想!”这时娃娃变得和那位戴宽檐帽的律师一模一样,脸色蜡黄、神情恼怒。可纸花儿们敲打它细细的腿,它立刻缩小回去,变回小小的蜡娃娃。
这一幕十分有趣,意达忍不住笑出声。狂欢节手杖继续跳舞,律师模样的娃娃也不得不跟着跳。不管它把自己变大长高,还是变回戴黑帽的小蜡娃娃,都必须跳舞。最后其他花儿纷纷为它求情,尤其是睡过娃娃床的那些花儿,狂欢节手杖才停下舞蹈。
就在这时,意达娃娃索菲所在的抽屉传来一阵响亮敲击声。粗陋娃娃跑到桌尾,平躺下来,轻轻拉开抽屉。
索菲站起身,惊讶地环顾四周。“今晚这里一定有舞会。”索菲说,“怎么没人告诉我?”
“你愿意和我跳舞吗?”粗陋娃娃说。
“你可不配和我跳舞。”索菲说完,背对着它。
随后她坐在抽屉边缘,期盼有花儿来邀请自己跳舞,可一朵花都没有。她清了清嗓子:“咳咳,咳咳。”可依旧无人前来。粗陋娃娃独自跳舞,舞姿倒也不算难看。
花儿们都不理睬索菲,她便从抽屉跳到地板上,故意弄出很大动静。花儿们立刻围过来,问她有没有摔伤,尤其是睡过她床铺的那些花儿。索菲一点也没受伤。意达的花儿们感谢她让出舒适的床铺,对她十分友善。它们把她带到月光照耀的屋子中央,和她一同跳舞,其他花儿围成一圈环绕着它们。
索菲十分开心,说花儿们可以继续睡她的床,她一点也不介意睡抽屉。可花儿们再三感谢她,说道:
“我们活不了多久了。明天早上我们就会完全枯萎。你一定要告诉小意达,把我们埋在花园里金丝雀的坟墓旁。等到夏天,我们就会苏醒,变得比以前更加美丽。”
“不,你们不要死。”索菲亲吻着花儿说。
这时房门打开,一大群美丽的花儿跳了进来。意达想不出它们从哪里来,想必是国王花园里的花儿。最先走来两朵娇艳玫瑰,头戴小金冠,它们就是国王与王后。随后是漂亮的紫罗兰与康乃馨,向在场每一位行礼。它们还带来了乐队:大罂粟花与牡丹花拿着豌豆荚当乐器,使劲吹奏,脸都涨得通红。成簇的蓝色风信子与雪白雪滴花摇晃铃铛般的花朵,如同真的铃铛作响。随后又来了许许多多花儿:蓝色紫罗兰、紫色三色堇、雏菊、铃兰,它们一同起舞,互相亲吻。景象美不胜收。
最后花儿们互相道晚安。小意达悄悄回到床上,梦里全是方才所见的一切。
第二天早上起床,她立刻跑到小桌前,想看花儿是否还在。她拉开小床窗帘。花儿们还躺在那里,却已经完全枯萎,比前一天衰败得更厉害。索菲躺在意达放她的抽屉里,看上去昏昏欲睡。
“你还记得花儿让你转告我的话吗?”小意达问。可索菲呆呆的,一言不发。
“你一点都不善良。”意达说,“明明它们都和你一起跳舞了。”
随后她拿来一只画着美丽小鸟的小纸盒,把枯萎的花儿放了进去。
“这就是你们漂亮的棺材。”她说,“等我的表哥们来看我,就让他们帮我把你们埋在花园里。这样明年夏天,你们就能再次生长,变得比从前更美。”
她的表哥们是两个性格温和的小男孩,名叫詹姆斯和阿道夫。爸爸各送了他们一把弓箭,他们特意带来给意达看。意达告诉他们可怜花儿枯萎的事。得到大人允许后,他们便陪着她一起去埋葬花儿。两个男孩背着弓箭走在前面,小意达跟在后面,捧着装着枯花的漂亮盒子。

他们在花园里挖了一座小小的坟墓。意达亲吻花儿,然后连同盒子一起埋进土里。詹姆斯和阿道夫没有枪也没有炮,便在坟墓上空射弓箭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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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congc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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