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语读者眼中的李翊云——一个比较实验

近期，长期坚持用英文写作的美籍华人作家李翊云荣获普利策自传体奖，在华人圈引发了广泛反响，也为众多自媒体提供了热门素材，一时间众声喧哗。
读者只能在自己的认知框架（包括伦理观念）之内理解他人及其作品。在浏览了一些中文短视频和评论之后，我发现了两种格外突出的现象，令我颇感困惑，也促使我决定做一个比较实验——看看英语读者对李翊云的反应与评论究竟有何不同。
这两种令我不解的现象是：其一，许多人以"两个儿子自杀"为由，断定她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并以此为据拒绝阅读她的作品；其二，许多人的评论乃至抵制，并非建立在阅读作品的基础之上。这其中固然有客观原因——李翊云的作品大多以英文出版，真正读过的人本就不多。
也许，看看英语读者的反应与评论，能够给我们带来一些新的启发与思考，帮助我们突破自身认知的局限。

我选取了两个样本平台：一个是与国内豆瓣读书相近的Goodreads，这是一家图书分享社交网站；另一个是以匿名方式运作的话题讨论社区Reddit。

Goodreads上的评论

先来看看Goodreads上对李翊云最新作品《万物自然生长》（2025）的评分情况。这本出版仅一年的书已累积逾万条评分和两千余条评论，足见其吸引力与话题性，而且评分很高。更值得注意的是，这些评论大多言之有物，绝非简单的点赞或寥寥数语。

获得点赞最多的两条五星评论值得细看。
第一条出自一位资深书评人，Ta写过近两千篇书评，拥有一万两千名粉丝，获得了166个点赞：
"非常喜欢这本书。这是一位母亲兼作家所写的回忆录，深沉哀痛，条理清晰——她的两个儿子均死于自杀。李翊云的文字有意为之，以思想为导向而非以情感为导向，尽管她对孩子深沉的爱与关怀在每一页都清晰可见。对于心理学从业者，或曾从辩证行为疗法（DBT）中受益的朋友们来说，这本回忆录堪称一堂大师课，示范了如何在面对难以想象的丧失与苦难时践行彻底接纳。李翊云在书中数次直接提及彻底接纳与DBT，读来令人动容，也令人心碎。尽管李翊云写道她并不喜欢'悲伤'这个词，我仍觉得这本回忆录是一部克制而有力的见证，见证了一个人如何带着每日萦绕不去的悲痛，依然选择活下去。衷心感谢李翊云写下了这本书。"
第二条用葡萄牙语写就，获得135个点赞：
"我想起了一句话，那是一位痛失爱子的父亲在葬礼上说的：'孩子走了之后，这已经不算活着了。'但生活还是要继续。然后呢？作家李翊云失去了她的两个儿子，文森特和詹姆斯，两人相隔数年，先后自杀离世。这本薄薄的书里装下了一切：之后的人如何活下去，那些无用的'如果当初……'不断涌现，还有那些从外部旁观这场悲剧的人，有时以敏感为伪装的种种冷漠。那是怎样难以想象的痛苦。这是一本多么美丽而沉重的书。它把我击垮了，但它已跻身我这一生读过的最好的书之列。"
当然，也有不足百分之三的读者给出了一星或二星。以下是两条附有评论的一星差评，可以让我们了解批评者的声音。
第一位批评者写道：
"读这本书时，我内心有一部分对作者以这种对自身毫无反思的方式看待两个儿子的死感到愤怒，但另一部分却又觉得自己是在对一位悲痛中的母亲落井下石。我相信我的愤怒源于她描绘小儿子的方式，以及她谈及自己为人父母的态度。纵观全书，她几乎将小儿子描述成一个虚无主义的哲学家，一个对这个世界而言太过敏锐、太过敏感的灵魂；她也将自己的教养方式描绘成无条件的、充满尊重的、无懈可击的。这些表述令我感到不安，因为它们似乎忽视了青春期成长的挣扎、亲子之间的误解与沟通缺失，以及父母自身情感问题在整个家庭中留下的印记。正因为作者将这份本应私密的哀悼转化为一份公开的文字，这便将我置于一种道德困境之中——无法评判这本书，却又无法不感到愧疚。"
这位读者显然对李翊云的写作有所保留，但他并未简单地加以谴责，而是对这种阅读困境进行了深刻的道德自省，令人印象深刻。
这条评论下面有六条回复，多数是对原帖观点的补充与修正。有人礼貌而坚定地提出异议，并以作品本身为据：
"我理解你的感受。她的某些表述确实有值得商榷之处。但我相信她并不认为自己作为母亲无可挑剔——书中有大量的自我怀疑与自我审视，只是她说，她会像踢开一块石子一样，将这些念头从脑海中驱走。"
"这正是她面对两个儿子离世所选择的疗愈方式的一部分。彻底接纳这一理念创造了一种不追责、不追问'为什么'的空间，也不为苦涩、羞耻与愧疚滋生提供土壤。我从未觉得她认为自己是一个无可挑剔的母亲，恰恰相反，她能够在不被情绪淹没的情况下，审视孩子们的生与死，相信自己已经竭尽所能。"
另一条一星评论则措辞尖刻，否定彻底：
"如果这个女人是我母亲，我也会了结自己的生命……这里没有答案，没有从中汲取的智慧，没有更深刻的洞见，甚至没有任何一个正常人能够感同身受的情感。这不过是一个反社会人格母亲以自我为中心的胡思乱想……她的孩子不过是她用来彰显自身才智与名声的工具……尽管两个儿子都自杀身亡，她在书中却从未真正反省自己是否做错了什么。如果可以的话，我会给零星。"
这条评论下面有九条回复，约有一半持不同意见，其中一条写道："我认为你是在将自己的愤怒与丧失投射到这个并不属于你的故事上。"
总体而言，Goodreads上的这些评论大多建立在认真阅读的基础之上，对于理解李翊云的作品颇有参考价值。
Reddit上的讨论
另一个样本来自Reddit——一个由众多子版块组成的庞大匿名讨论社区，风格比Goodreads更为随性，却从另一个角度呈现了普通读者对李翊云的反响。

这里的讨论由一年前英国《卫报》上的一篇文章引发，文章标题为："'我的悲伤不是一种负担'：作家李翊云谈两个儿子相继自杀身亡之事"。总体印象，许多人因这篇文章对她的作品产生了兴趣，彼此交流的评论大多简短，但整体上基调积极，同情善意，没有人因为作者两个儿子自杀而她以此写作加以谴责。
例如："我一直因为怕太沉重而抗拒读李翊云的作品，但她在YouTube上的采访让我发现她其实也相当温柔可爱，甚至不乏轻松幽默。我要感谢《亲爱的朋友》给了我一点点勇气，去面对自己内心的悲伤。"
"《万物本如此生长》是我读过的最残酷却也最精彩、文笔最优美的书之一。我会一直想着她，以及她已离世的两个儿子。"
读者似乎能够区分以沉重和伤痛为题并不意味着作品只能给人沉重和伤痛。
值得关注的是，其中有一位用户（后来已删除）提到了小X书上的相关评论：
"补充一些背景信息：多年来，她一直遭受X国媒体的骚扰。他们憎恨一个X国女性如此聪慧（麦克阿瑟天才奖得主），移居海外，用英文写作，并书写在X国属于禁忌的话题，比如心理健康。因此，请对下面的一些评论保持审慎。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我们要把她捧上神坛，或者认为她不容批评。但确实有很多人从未读过她的书，却对她充满敌意。"
这条帖子获得了456个点赞，属于热帖——这里大多数帖子通常只有几十个点赞。
有人回应："谢谢提醒。我一时忘了TX是Reddit的股东，这就解释了那些恶意机器人评论的来源。"

还有人补充："是的，在小X书上，对她写作的评价——坦率地说，对她这个人也是——非常负面。"

结语

我不确定上面关于小X书的评论是否真实公允，因为我一年前没有小X书。可以看到，这些英语读者对骚扰作者现象非常敏感，因此也产生了更多同情，更倾向于支持她的作品。这究竟是一种源自阅读之上的道德勇气，还是一种被操纵的情绪化义愤？这个问题，也许中国读者会有自己的答案。
但有一点值得我们认真思考：无论是英语读者还是中文读者，真正读过作品的人，往往能够给出更有深度、更有温度的评价；而那些未曾读过却急于评判的声音，无论出现在哪种语言、哪个平台，都难免流于表面，甚至失之公允。
（本文Goodreads和Reddit上的读者评论由Claude AI 中文翻译）

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