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牧的电影微博：关于梁左的二三事

一、“梁委员”
我和梁左是 78 年 2 月认识的。我们都考入了北大中文系文学专业。那是中国恢复高考的第一届，同学年龄相差悬殊。我是应届高中毕业，班里也有三个孩子的父亲。当然班里更有陈建功、黄子平等响当当的人物。
梁左比我早一年高中毕业。我们年龄皆小，而且都是小人物。所以，第一次班会散会，梁左拉着我的手说：“小苏呀，以后你叫我‘老梁’吧。”
一天下课，因为事急我大叫 “老梁”。同学皆回过头看，包括 31 岁的 “小李”（诗人李鑫）。那天一定是梁左的节日。
“老梁” 我大约叫了一年。大二的时候，梁左当上了班团支部宣传委员。一天他又悄然拉住我的手，说：“小苏呀，以后还是叫我‘梁委员’吧。”
于是，以后我便 “梁委员”、“梁委员” 地叫了二十年。

记得 90 年代的一天，我、梁左、王朔吃饭。王朔席间听到我叫 “梁委员”。了解缘由后，王朔也一口一个 “梁委员”、“梁委员” 地叫个不停。

二、调工作
北大毕业后，梁左分配到教育部中专司。每次见面，他都向我讲述最近出差 “中午和市里吃饭，晚上和省里吃饭” 的风光情形。
之后，送他的时候，我站在便道上看着他在公共汽车上挣扎的身影，便想：幸亏那些 “市里”、“省里” 未看到现在的景象。
除了出差，梁左不喜欢教育部的公务员工作。他想搞创作，想写小说。而且，他特别爱指导别人（我）写小说。乃至建功见到我会问：“梁左最近来了没有？”
梁左每到我处，离开时总会带走我最近的 “作品”。他还爱在我的 “作品” 上写批注。于是，我的手稿中留下了大量梁左金圣叹、脂砚斋般的墨迹，诸如：“好”，“真好”，“妙极”，“不着一字尽得风流”，“难为你了”，“向你致敬”……

另外，梁左想到大学教书。梁左最初到北京语言学院。后来，他不满意语言学院。于是我便安排他到电影学院文学系讲中国文学史。挣课时费外，更重要的是让系主任同意梁左调入电影学院。那时电影学院在昌平的朱辛庄。后来，系主任终于同意梁左到文学系了。可是，梁左却不来了。梁左进入了相声界。

三、结婚
梁左结婚较早。梁左结婚后，便向我这个单身汉讲述结婚的好处。梁左的讲述，激起了我对结婚的向往。
一天，我接到电话，梁太太居然为我安排了一次相亲。相亲的女孩是梁太太同事的女儿，用梁左的话说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可惜此时我已与我现在的太太相识。我如实相告。梁左说：“就当帮忙了。” 于是，我和我现在的太太一同前往梁左家。之后，我现在的太太坐在梁左家里，我和梁太太出去 “见面”。
那天时间一到，对方也到二人：“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和 “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的妈妈……
后来，据梁太太讲：“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看上了我。“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的妈妈更是对梁太太讲：“小苏什么也不用准备，人过来就行。家里什么都有。房子也有。”
……
一年春节，梁左和梁太太来到天津我父母家做客。梁左看到我的二姐。二姐是我家最漂亮的女孩。梁左便 “二姐” 长、“二姐” 短地叫个不停。离开天津、梁太太不在身边的时候，梁左对我说：“小苏不够意思。上学的时候，怎么不叫‘二姐’来北大看你。”
后来，我也结婚了。妻子单位在南口的 208 所。妻子当然想调到城里上班。我也在城里找到了接收单位。可是，部队系统的 208 所就是不放人。为此，我和梁左商量、策划好久。最后的做法是，梁左乘火车来到南口，自称 “娘家哥”，进驻 208 所人事处。

后来，“娘家哥” 的 “妹妹” 终于离开了 208 所。

四、女儿
结婚不久，梁左生了女儿猫猫（梁青儿）。梁左又向我讲述生女儿的好处。后来，我也生了女儿。这时梁左已经是中国相声界响当当的人物。几乎每届春节晚会上都有梁左的身影。
可是，梁左的经济状况并不好。一天我来到东城新鲜胡同的梁左家。新鲜胡同是平房四合院。我在那住过几次，我对四合院一直不能习惯。一是不习惯每天要和那么多人打招呼，更重要的是：四合院厕所在胡同口，与梁家相距四、五百米。梁左是一个曾在教育部工作的体面人，每次如厕都要穿戴整齐。一次梁左如厕归来，梁左在解中山装的扣子，我说：“别脱了，万一又要来了？”
当然，梁左对四合院有他的解释：“接着地气儿呢，能写不出好东西么！”
那天我来到新鲜胡同，沙发上坐着姜昆。我对姜昆不够热情。后来梁左送姜昆离去。梁左回来，对我劈头盖脸说：“苏牧，你，你怎么……”
应该说：梁左进入演艺界后，我们的来往越来越少。
公平地讲：梁左的进入，带来了中国相声的革命。不仅是相声，后来梁左的《我爱我家》，是中国情景喜剧的后人无法逾越的里程碑式作品。
98 年北大百年校庆的时候，我和梁左一同打车前往。回来的时候，梁左兴致勃勃。梁左说：“兄弟，我找人算命了。算命的说：我 43 岁是个坎。过了 43，第一还有 43 年活头；第二，后 43 年，要嘛有嘛。” 梁左还说：“再活 43，86 了，够了。关键是‘要嘛有嘛’！想想吧，苏牧，‘要嘛有嘛’……”
到今天我还记得当时出租车中梁左眼中的异彩。
梁左在 01 年 5 月 19 日去世。梁左 9 月份生日，终年 43 岁。这件事情，我在窦文涛的 “锵锵三人行” 中说过。
梁左的葬礼很是体面。葬礼在八宝山一个偌大的告别厅。大厅里布满了戴墨镜的高大威猛的黑衣人。
梁左一个人静静地躺在高处。音乐是《我爱我家》的主题曲。
我走向静躺在高处的梁左。
我站在梁左的遗体前，说：“梁委员，小苏来了。”
梁左遗体旁边是梁左的亲友。我看到了哭成一团的猫猫。我和梁左曾经相约：“我们二人中的一人如有意外，另一人负责养活对方的女儿。”

猫猫不用我抚养。猫猫生活在美国，和她的妈妈在一起。

2007 年 5 月 19 日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