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北京送快递》书评

最新一期《纽约书评》刊了个,胡安焉的《我在北京送快递》(I Deliver Parcels in Beijing)的书评

在路上On the Road

胡安焉关于在北京送快递的回忆录,以近乎不动声色的笔触,直白揭示了现代物流体系背后的人力代价。

胡安焉这本回忆录的书名,几乎已经预示了其文字风格的直接。第一章名为《我在物流仓库上夜班的一年》。他进入这份工作的方式,是经历三天无薪试工:“这肯定违反劳动法,但我打听过,物流园里的企业基本都这样。你接受不了,就只能另找工作。”正式入职后,胡安焉的夜班时长为十二小时,每月只有四天休息。广东炎热的天气,让铁皮顶棚的仓库即使在夜里也闷热难耐:“我汗流得太多了,上班时一次厕所都不用去。”

胡把自己的雇主称为“D公司”。叉车把成捆包裹从货车上卸下,再由人工按最终目的地分拣。
“根本不需要说话,也不需要动脑子。”晚饭——除了不限量白米饭外,其余都要工人自己掏钱——开饭时间很早,因此员工往往要连续近十小时不进食:“有个同事比我晚来几天,三个月里体重从180斤掉到130斤。”

郊区生活会让快递员看起来像牙仙一般神秘——你早晨开车去上班,回家时亚马逊包裹已经躺在门口。我反倒认为,城市生活更难让人忽视这一整类劳动者。哪怕只是因为,在我居住的布鲁克林市中心过马路,如今都变得越来越危险。这里实在有太多人在送快递了。

他们把车双排停靠后冲进公寓楼;他们骑着各种拼装改造的自行车在人行道穿梭——用烤箱手套当护手,用纸板临时挡风。他们骑着电池偶尔还会爆炸的电动滑板车。亚马逊甚至投放了一批方盒子般的人力车式运输工具(由电动车公司Rivian分拆出的Also制造),还能合法使用纽约的自行车道。但凡稍微关心现实的人,大概都知道亚马逊的问题。至少自从我们看过赵婷执导的《无依之地》(Nomadland,2020)之后,认为亚马逊具有剥削性,已经成为一种主流认知。影片中,弗兰西斯·麦克多蒙德饰演的主人公曾短暂在亚马逊仓库工作。

布鲁克林就有这样一座仓库——位于海滨红钩区,占地30万平方英尺。关于它给当地带来的影响,并不难找到报道:卡车流量增加、噪音投诉、空气质量恶化。但这些设施内部到底发生着什么,却不那么容易看见。因此,像胡安焉这样的亲历者写下的作品,读来尤其令人震动。他所描述的,是那些被冷冰冰称作“物流”的工作。胡的叙述提醒我们:尽管科技不断进步,这个世界在很大程度上,依然靠最原始的人力驱动。

几十页之后,胡离开了D公司,搬去了北京——“不是为了工作,而是为了一个女人”。如果我们能更多了解那个网恋对象“Juneau”,这段经历本可以显得浪漫一些。但这本书记录的是“作为劳动者的胡”,而不是“作为恋人的胡”。他面试进入一家被称作“S公司”的快递企业。有一幕令人不安:营业点主管警告他说,“这份工作没你想得那么好”。
主管对这个年轻单身男人抱有警惕。快递行业流动率极高,而胡没有家庭负担:“我父母都有医保和养老金,不需要我赡养。我也没什么责任要承担。这让他提高了警惕。”

结果,这份工作比胡预想的还要糟糕。他先跟着另一位快递员进行了三天无薪试工。理论上,他不一定必须干活,但:“我还是得帮忙——谁能厚着脸皮站在旁边看着,一点不动手?”之后又遇到体检报告延迟、招聘冻结,以及一连串繁琐手续,让他始终无法真正“入职”。胡有些茫然,于是开始记日记:“那些天里,我记录的基本只是自己走过哪些地方,而不是任何想法或感受。”某种意义上,我们现在读到的,正是这样一本书:只有他的行程,没有这些经历对他究竟意味着什么。

才上班几天,这份工作的荒诞性便显露无遗。胡负责的配送区域里,包括北京环球影城工地。安保人员拒绝代收包裹,而其中有位“酷爱网购”的塔吊司机,经常收件。胡的工资包含按件提成,因此他反而比顾客更迫切希望包裹能顺利送达。也许,网购带来的快感,更多来自“下单”本身,而不是“收货”。他的配送区域里,还有一片“安置社区”——这个词或许比“入职”还更令人发冷。那里居住着:“因为城市扩张而失去原有家园的农民。”很多居民白天外出工作,因此包裹很容易“丢失”。胡发现:“我开始意识到,这份工作正在一点点改变我,让我变得暴躁、易怒,对责任也越来越麻木。”
但读者其实很少真正看到他情绪失控。胡的文字始终大多冷静克制,只提到过一次:因为一个女人让幼童在他停放的自行车旁玩耍,他朝她大吼。

他当然有理由烦躁。像他这样的快递员,一旦包裹损坏或遗失,往往需要自行赔偿。奇怪但又有些可爱的是,胡逐渐卷入顾客的生活:他会不断打电话联系一个地址填写错误的男人;也会劝一位女士拒收一个明显是廉价山寨货的机器人玩具。“顾客永远是对的”这一逻辑,无论在北京还是在美国,似乎都被默认成立。或者,也可能只是人在资本主义之下,总会提出荒唐要求。有位因为上班无法收件的女士,要求胡下班后再送过去,还暗示这对他来说也算一种“夜间散步”。

胡耐心地考虑后拒绝了她这离谱的提议:“她很可能是那种心甘情愿为工作牺牲一切的工作狂。在这个竞争激烈的社会里,她自然认为我也应该如此。”
他的解释已经比现实宽容太多。更合理的解释或许是:这位顾客,就像资本主义社会里的许多人一样,已经活成了胡后来描述自己的样子:“渐渐地,我习惯了从纯粹的金钱角度看待所有问题,只从成本的角度衡量时间。”当一个人眼中只剩金钱时,他便会对很多事失明,其中之一,就是他人的欲望与需求。

后来,胡又换了工作,加入“品骏快递”。这家公司与大型零售商签约,快递员还要负责处理退货。如果退回商品有污损或损坏,损失同样由快递员承担。胡讲述了一个听起来近乎都市传说、却依旧令人痛快的故事:某位快递员因遭司机持续鸣笛催促,“也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根铁棍,把那辆奥迪的引擎盖和挡风玻璃全砸了。”胡承认,自己也曾无限接近那样的时刻:“我感觉自己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钢缆,终于断裂,积压已久的情绪猛地反弹,把对世界所有的不满一次性爆发出来,完全不顾后果。”读到这里,人们会惊讶于这个始终隐忍的叙述者,竟也可能成为那种“平日沉默、某天突然崩溃”的同事。幸运的是,悲剧并未发生。但在他入职一年多后,公司失去了最大客户,开始逐步停业。工作量减少,胡反而感到一种近乎幸福的轻松。他开始温柔地对待顾客——这些人已经成为熟悉面孔。他终于有时间、有精力在下班后读书,开始阅读《没有个性的人》和《尤利西斯》。

“因为我知道自己很快就会离开这份工作,我的大多数想法都变得积极而美好,”他写道。“我成了一个比以前更好的人——至少,比工作中的我更好——更善良、更简单、更有耐心。这让我意识到,我恨这份工作,甚至恨我所有的工作。”这让我想到,据说人在临终前有时会出现一种“回光返照”般的清明——在灵魂最终脱离身体前,短暂恢复本真的快乐与清醒。

严格来说,《我在北京送快递》当然属于回忆录。但或许,更准确的说法是:这是一本“互联网之书”。它最初源于胡发布在网上的一篇文章,引发广泛讨论,随后发展成本书的第一章。

很难判断,这种文风究竟属于胡本人,还是译者Jack Hargreaves的处理。胡的语言直接,但偶尔又带着一种奇特的旧式书面感:偷懒同事会被称作“蠢货”;他还会担心出现什么“不合时宜”的情况。网络写作往往遵循另一套标准与节奏,因为互联网本身就是一种没有固定形状的存在。而书籍则意味着一种更完整的结构——背景、解释、脉络。《我在北京送快递》却更像缓慢下滑的信息流。关于胡的人生经历,很多内容直到书接近尾声时才逐渐浮现。

时间来到2019年,胡失去了第二份快递工作。此时,叙述突然倒退回六年前——那时他在上海一家名为“C便利店”的商店,每周工作72小时,只坚持了不到十天。之后,他在附近一家自行车店找到工作。老板允许他直接住在店里;不用交房租这一点,让他更能忍受这个古怪而苛刻的老板。

再往前追溯,就是他人生第一份工作——学校毕业前安排的实习,当服务员。胡说自己学生时代成绩平平,但:“莫名其妙居然还是班里前三名。”在那里,他第一次发现:工作比学校更让他投入。七十页之后,胡已经在讲述自己的第十二份工作。

直到全书接近两百页时,胡才真正谈到自己的家庭背景。他的父母“都不善交际”,而他认为,自己的成长与这种封闭状态密切相关:

“春节时,我们甚至很难找到可以拜访的人。往往要到接近元宵节、假期快结束时,母亲的同事才会勉强来往一次……等我真正进入社会工作时,我似乎比所有同学都更天真、更幼稚,也更迟钝。”

直到这里,读者才真正开始“认识”胡安焉。“我父母的观念很传统、很保守,他们已经对社会和工作环境发生的巨大变化感到不安,”他写道。这样一对一辈子都待在同一“单位”、把市场经济视作完全陌生事物的父母,自然无法为1979年出生的儿子提供多少现实世界的指引。胡几乎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语气写道:“他们基本没给过我任何有用建议,也没帮过我什么,除了有一次我创业时借给我一笔钱。”

因此,他只能自己摸索:如何长大成人,以及该如何理解人们每天都在做的那件事——工作。胡曾在一家漫画出版社工作。在那里,他结识了一群我只能称之为“朋克”的年轻人:“他们说,工作是社会机器把人类变成奴隶的方式。”这样的思想,与那个始终面无表情的快递员形象,似乎有些矛盾。如果只是像在网上关注胡那样,零散地听他讲述过去与现在,那么这种迟来的思想披露,大概不会显得如此突兀。

那段时间,胡开始学画画。他并不擅长,但朋友们强调的是过程本身:“他们总拿朋克音乐举例——很多朋克歌只用三个和弦,但他们依然热爱这种音乐。”然而,胡过于现实,也过于担忧生计,最终没能真正投入一种“创作平庸艺术”的生活。这也许源于他的成长背景,也可能只是成熟得太早。

后来,胡曾暗示过一个重要的个人秘密,但最终拒绝透露:

“我一直在这里讲述自己的工作经历,而要做到这一点,就很难不触及生活中的其他部分。它们彼此交织,如果只谈其中一部分,就有可能误导读者。但有些事情我愿意分享,也有些我不想说。我想,这是我必须承担的风险。”

我欣赏愿意承担风险的作者。但如果文本并未完全坦诚,我们又该如何理解它?

口述史学家斯塔兹·特克尔(Studs Terkel)在其经典劳动研究《工作》(Working,1974)开篇写道:
“这本书既然谈论工作,它本质上也就在谈论暴力——既是对肉体的暴力,也是对精神的暴力。”
读完胡安焉的书,我始终感觉,他本人也被某种暴力塑造过——只是这种暴力,他从未真正说破,而读者也始终无法真正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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