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罗·克鲁格曼：马斯克：人形庞氏骗局丨炒作与荣光

Alex • 10小时前 • 杂文

Elon Musk, Human Ponzi Scheme
With Wall Street’s help, you’re about to be forced to buy stock in SpaceX
马斯克：人形庞氏骗局
华尔街正帮着把你推进购买 SpaceX 股票的局

保罗·克鲁格曼 2026年6月12日

昨天我经历了一次短途旅行。我先是搭乘当地的 Hyperloop（超级高铁），它穿行于波令公司（Boring Company）挖掘的隧道之中。接着我用神经植入芯片召唤了一辆全自动驾驶的特斯拉机器人出租车。途中，我读到了来自火星殖民地的最新消息。

好吧，以上这些其实都没有发生过，因为这些产品根本不存在。没有任何投入运营的 Hyperloop。波令公司也没有挖出任何商用隧道。特斯拉在奥斯汀有少量自动驾驶出租车——但并非"全自动"——而且仅限于此（相比之下，谷歌的 Waymo 无人驾驶出租车已在多个主要城市投入运营）。号称在脑机接口领域开拓创新的 Neuralink，目前只在少数几名患者身上做过测试，仅此而已。当然，更没有什么火星殖民地：人类从未实现载人登陆火星，短期内也看不到任何希望。

然而，在过去十年的各个时间点，马斯克都曾承诺，到 2025 年甚至更早，上述每一项服务都将面世。

诚然，马斯克确实取得过一些真正的成功。特斯拉抢先布局了电动车浪潮，星链（Starlink）也确实是一项至关重要的服务，同时是一项可行的业务。

但这些成就本身，并不足以让马斯克成为全球首富。从历史上看，他的财富主要建立在一种自我实现的信念之上——投资者相信马斯克的天才，于是蜂拥买入马斯克掌控的各家公司的股票，而这些公司股价的飙升又进一步巩固了他"天才"的名声。

我们有一个词来形容这类企业：表面看起来成功，是因为它们不断吸引新投资者进场；而它们之所以能不断吸引新投资者，又是因为它们看起来成功。这种企业叫做"庞氏骗局"。马斯克基本上就是一个人形庞氏骗局。

更进一步说，正在进行中的 SpaceX 上市，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表明：马斯克最擅长的根本不是开发未来科技产品，而是精通财务腾挪的把戏，以及凭借内部人脉施加影响——尤其是他对特朗普政府的影响力。

要理解这一点，可以看看马斯克 2022 年收购推特（后改名为 X）一事。为完成这笔交易，投资银行向马斯克提供了 130 亿美元贷款，银行原计划很快将这笔债务转售给其他投资者，从自己的账面上脱手。但马斯克随后把 X 的商业模式搞得一团糟，把它变成了一个极右翼、对纳粹言论"友好"的污水池，导致广告商纷纷出逃。到 2024 年夏天，X 的估值已跌至收购价的不足一半。由于一旦出售这笔债务，银行将承受每一美元四十美分的亏损，他的债权银行被迫将这笔推特债务持有的时间远超预期——这促成了 2024 年 8 月《华尔街日报》那篇标题文章："马斯克收购推特，成了自金融危机以来银行业最糟糕的一笔杠杆收购交易"。

但接下来发生了两件事，挽救了银行，也挽救了马斯克未来的信用：2024 年特朗普当选，以及人工智能浪潮的兴起。特朗普当选后，广告商开始回流 X 平台，理由是有必要"讨好"马斯克和特朗普。2025 年 3 月，马斯克将自己新创立的人工智能公司 xAI 与 X 合并，借助加速升温的 AI 热潮，进一步撑高了 X 的估值和自己的个人资产负债表。

不幸的是，对马斯克而言，据各方反映，xAI 的 Grok 模型远逊于 Anthropic 和 OpenAI 提供的人工智能模型。它还被普遍认为不安全、不可靠。曾有一次，它开始大放种族主义和反犹言论，自称"机械希特勒"（MechaHitler）。特朗普政府官员曾推动各政府机构——包括五角大楼——使用 Grok，但收效甚微。

所以，马斯克先是把 X 塞进 xAI 来"解套"，如今又要把 xAI 塞进 SpaceX 来"解套"——而 SpaceX 旗下恰好有一项真正成功的业务：星链。

今天，SpaceX 正式上市。其首次公开募股（IPO）今日在纳斯达克挂牌，发行价对应的估值高达 1.77 万亿美元——而这家公司去年的营收仅为 187 亿美元，且仍处于亏损状态。

这种，嗯，"天文数字"般的估值要如何解释得通？这次 IPO 的部分逻辑前提是：散户投资者会蜂拥买入，但他们买入的理由并非基于对 SpaceX 业务的任何理性评估，而是因为他们相信自己买到的是马斯克"天才"的一份股份。

但仅靠这些信徒，恐怕还不足以把这场把戏继续撑下去。于是，马斯克在华尔街的盟友们也在操纵游戏规则。包括纳斯达克100指数和富时罗素指数在内的几家主要股票指数，近来都修改了规则，以便几乎立即将 SpaceX 纳入其中。

需要理解的是，一家公司的股票被纳入主要股指，会带来巨大的财务回报。大量股票由"指数基金"持有，这类共同基金的投资组合设计目的就是复制主要指数的表现。因此，一旦某公司股票被纳入主要指数，市场会立刻产生对该股票的需求，因为各指数基金此时必须将其纳入自己的投资组合。

按照惯例，各大指数通常会在一家公司上市后至少等待一年，再考虑是否将其纳入其市场指数体系，以便给股票留出"成熟"的时间。而这次为 SpaceX 修改规则的做法，恰恰说明马斯克再一次施展了他收编、腐蚀关键机构的能力。（值得注意的是，标普500指数抵住了这股压力，仍将等待一年才考虑纳入 SpaceX。）

这就引出了我最后想说的一点。马斯克所制造的这场庞大的人形庞氏骗局，终将崩塌。但传统的庞氏骗局，伤害的只是那些自愿选择参与的投资者。而这一次，撑起马斯克这场骗局的大量资金，将来自被实质上"强迫"入局的普通美国人。目前约有 52% 的共同基金资产投资于指数基金或以指数为基准的基金，而超过 50% 的美国家庭持有共同基金。由于马斯克与华尔街相互勾连，又因外界普遍认为特朗普政府是马斯克的靠山，这些散户投资者中的大多数，恐怕都将被身不由己地拖入、为马斯克这台巨型机器添柴加火。

在特朗普治下的美国，这种事还会让谁感到意外吗？

Hype and Glory
The SpaceX frenzy continues
炒作与荣光
SpaceX 热潮仍在继续

保罗·克鲁格曼 2026年6月17日

（图源：彭博社）

今天就市场上正在发生的种种怪事，简单写几句。

虽然我不认识有谁真心喜爱微软或它的产品，但这确实是一家业绩长青、极为成功的公司。去年，微软营收 3180 亿美元，净利润高达 1250 亿美元。

而同一年，SpaceX 营收 190 亿美元，却亏损 40 亿美元。英国《金融时报》专栏编辑罗宾·威格尔斯沃思（Robin Wigglesworth）有一句令人难忘的描述，他把马斯克的公司形容为：

一家颇为成功但规模不大的卫星发射公司，外接了一家停滞不前、持续亏损的社交媒体公司（即原推特，现 X），又外加一家持续烧钱的人工智能公司（即 xAI，旗下产品是饱受嫌恶的 Grok 模型），最后再撒上一层关于"人类即将迈向星际"的浓厚炒作气息。

然而，就在昨天收盘时，股市给予 SpaceX 的估值，几乎追平了微软——而 SpaceX 上周五才刚刚上市——甚至略微超过了亚马逊，后者去年净利润高达 780 亿美元。

这种估值该如何解释？许多投资者似乎相信，马斯克是一位能够定期"凭空"造出颠覆世界的发明的魔法师。但尽管马斯克确实做出过一些令人印象深刻的成就，他过去十多年的真实记录，却是一连串失败的项目接踵而至。而他眼下的那些"宏大设想"，比如太空数据中心，从根本上就讲不通。美国政府问责局（GAO）最近一份措辞谨慎的报告，依我的理解，基本上是在说："这又是一个超级高铁项目（马斯克那个荒诞失败、试图重新发明公共交通的项目）"。

诚然，马斯克凭借与特朗普的密切关系，拥有巨大的政治影响力。那么，SpaceX 的估值是否可能并非源于马斯克的技术实力，而是源于他能够享受"裙带资本主义"带来的种种好处？

没人应该怀疑，特朗普政府愿意为自己的朋友——尤其是那些能让特朗普本人从中获利的人——倾斜整个游戏场。但即便是再明目张胆的偏袒，也是有极限的。

不妨看看加密货币行业当下的境遇。特朗普曾经把比特币称为一场"骗局"，但一旦他意识到，通过总统职位，加密货币能成为自己牟利的渠道，他便迅速转身，成了加密货币的热情拥护者。他在白宫草坪上搭建的那个格斗笼，外面贴满了加密货币广告。而 2024 年他胜选后，加密货币的估值随之飙升。

但如今，"特朗普红利"对加密货币的提振效应已经消退。下图是过去两年半比特币的总市值变化：

比特币在巅峰时期的市值，与如今 SpaceX 的市值相当。然而，比特币除了用于洗钱之外，在经济上别无实际用途，这意味着它高企的估值，建立在一种信念之上：人们相信，亲加密货币的特朗普政府会颠覆相关监管规则，使之有利于加密货币行业——例如，允许加密货币公司实际上像不受监管的银行那样运作。因此，正如我去年所写的，加密货币变成了一种"特朗普交易"，运行的逻辑是：人们相信特朗普的庇护，足以压倒经济逻辑本身，也足以压倒银行业以及国会中众多民主党人的反对。

果不其然，随着特朗普的民意支持率开始下滑，他的政治影响力随之减弱，比特币的价值也跟着下跌。但那些早早入场、又把手中持仓卖给后来相信特朗普的那些人的早期玩家，赚到了大钱。

SpaceX 的情况与比特币有所不同——SpaceX 确实拥有一项真正盈利的业务，星链，这也正是 SpaceX 上市时被吹捧为其"印钞机"的部分。唯有星链实现极其惊人的增长，才能撑得起 SpaceX 的估值。然而，一位深入挖掘相关数据的分析师指出，SpaceX 此次 IPO 对星链给出的估值，实际上意味着星链最终将占据全球互联网服务市场 80% 的份额。这绝无可能。

所以，这里的道理是：SpaceX 本质上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炒作。它实际上是一只市值 2.75 万亿美元的"meme 股"。唯一的赢家，将是那些早早入场、煽动了市场狂热，并在泡沫不可避免破裂之前及时离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