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宣言-Suno

新教是一个统称。它内部有许多不同传统:路德宗、加尔文主义、英国国教,以及后来兴起的贵格会、浸礼宗、卫理宗等。

清教徒则是英格兰宗教改革内部的一股力量。他们认为英国国教改革得还不够彻底,教会里仍然保留了太多天主教时代的仪式、等级和主教制度。他们希望把信仰、教会和生活都变得更加纯洁,更加合乎《圣经》的原则。

这些人里,有些想留在英国国教内部继续改革,有些则选择分离出来,另建更纯粹的教会共同体。后来,正是其中一部分人拿到了英国国王的土地特许,带着旧大陆的宗教理想、法律观念和共同体秩序去了新大陆。

他们来到美洲,并不只是为了今天意义上的“宗教自由”。他们心里装着的是一个更大的目标:在荒野中重新开始,建立一个更纯洁、更虔诚、更接近上帝意志的社会

所谓“山巅之城”,就是这种使命感的象征。

它意味着:这个共同体要像立在山上的城一样,被所有人看见。它若成功,就是基督教世界的榜样;它若失败,也会成为众目睽睽之下的失败。

所以,早期新英格兰的清教徒社会,既有自治、契约和共同体精神,也有强烈的宗教排他性。它一方面孕育了后来的地方自治传统,另一方面也带着神权共同体的严格和压迫。

一开始,清教徒对信仰纯洁性的要求很高。谁是真正皈依者,谁能成为教会成员,谁有资格参与公共事务,这些问题都非常严肃,也非常容易引起分裂。

罗杰·威廉斯、安妮·哈钦森这样的人,就是在这种宗教紧张中被排斥出去的。他们后来参与建立的新殖民地,反而逐渐发展出更强的宗教宽容传统。

新大陆的空间足够大,这一点非常关键。

在旧大陆,宗教分歧常常变成长期战争、屠杀和国家之间的冲突。在新大陆,分歧仍然尖锐,但空间提供了另一种可能:离开原来的共同体,向外迁徙,另起炉灶,建立新的殖民地。

当然,这种宽容并非天然的美德。早期殖民地也迫害异端,清教徒曾经迫害贵格会,殖民者与印第安人之间也爆发过残酷战争。宽容是在冲突、迁徙、贸易、自治和现实妥协中慢慢生成的制度习惯。

没有主教的宗教生活,成为美国地方自治传统的一个重要源头。

清教徒的教会强调地方教会自我管理。一个共同体自己选牧师,自己处理事务,自己决定成员资格,自己维持秩序。没有一个遥远的主教从上面发号施令。

这种宗教组织方式,也影响了政治生活。人们习惯在镇民会议里讨论道路、税收、学校、治安和公共事务。一个镇子,先有教会,先有邻里,先有共同生活里的争吵和协商,然后才慢慢长出正式的政府结构。

美国早期自治传统,并不是从抽象理论里直接推导出来的,而是从一个个具体共同体的生活中长出来的。

人们自己建立社群,自己做生意,自己立规矩,自己建学校,自己修路,自己打官司,自己建立政府和法治系统。没有贵族替他们安排一切,也没有无所不在的王权机构替他们管理日常。

当然,这种自治一开始很有限。它主要属于白人男性、财产持有者和教会成员。妇女、奴隶、原住民、无产者和宗教异见者,经常被排除在外。

但这种“自己组织自己”的习惯,仍然深刻地塑造了美国。

殖民地时期,美洲的生意从一开始就面向外部世界。

皮毛贸易非常重要。殖民者从印第安人那里获取皮毛,特别是海狸皮,再把它们卖到欧洲市场。小李子的《荒野猎人》里的猎人故事,历史上确有原型,原型是休·格拉斯,一个19世纪初的猎人和捕兽者。电影当然进行了戏剧化改编,但它背后的皮毛贸易和边疆世界是真实存在的。

不过,殖民地经济远不止皮毛。

新英格兰有渔业、木材、造船、航运和商业。中部殖民地有谷物和港口贸易。切萨皮克地区依靠烟草。南方则有稻米、靛蓝,后来还有棉花。加勒比和大西洋世界的蔗糖经济,则深深卷入奴隶制。

新大陆地广人少,内部市场有限,天然就要面对大西洋,面对欧洲,面对加勒比,面对全球贸易。美国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封闭的小农世界,而是一个被海洋贸易、移民流动和国际市场塑造的社会

他们把皮毛、木材、鱼、烟草、稻米、棉花卖出去。后来,新英格兰人甚至把湖里的冰切割下来,运到加勒比、印度和其他炎热地区出售。连“冷”都可以被切割、储存、运输、定价,变成全球商品。

这很能说明美国商业精神的一面:自然资源、地理空间、技术、运输和市场,可以被重新组合成一门生意。

但贸易带来的不只是繁荣。

烟草催生了弗吉尼亚的财富,也催生了种植园制度。弗吉尼亚后来出了华盛顿、杰斐逊、麦迪逊这样的建国人物,也形成了庞大的奴隶制社会

蔗糖、烟草、棉花这些商品作物,把新大陆深深卷入大西洋奴隶贸易。黑人奴隶制和后来的种族主义思想,并不是美国历史的旁枝,而是早期美国经济结构的一部分。

所以,独立战争前的殖民地本身就充满矛盾。

一边是自治、贸易、契约、宗教改革和地方民主的胚胎;另一边是土地掠夺、奴隶劳动、宗教排斥和种族等级。

美国的复杂性,从一开始就存在。

从独立战争到内战,美国版图迅速扩大。

1803年,美国从拿破仑手里的法国买下路易斯安那领地。这不是今天的路易斯安那州,而是一大片横贯北美腹地的土地,后来形成了许多州。

1819年,美国通过《亚当斯—奥尼斯条约》从西班牙手里取得佛罗里达。

1848年,美墨战争结束后,墨西哥通过《瓜达卢佩—伊达尔戈条约》割让了包括加利福尼亚、新墨西哥、亚利桑那等在内的大片西南土地。

此外还有得克萨斯的独立与并入,美国对俄勒冈地区的争夺,以及对原住民土地的一次次占领和驱逐。

美国西扩既是自由土地、个人机会和共和国想象的展开,也是战争、强占和族群压迫的展开。

版图西扩,人员也西扩。

开拓者结队向西,建立农场、村镇、商店、法院、教堂、报社和学校。政府测量土地,修建道路,派出军队,划分领地,制定土地制度。人民则用迁徙、占地、耕种、交易和定居,把地图上的空间变成一个个真实的社区。

美国土地政策里有一个重要逻辑:土地不仅是财产,也是吸引移民、建立社会、扩大共和国的工具。

1841年的《优先购买法》允许已经占居并改良公有土地的拓荒者,优先购买最多160英亩土地,价格通常是每英亩1.25美元。1862年的《宅地法》也以160英亩为经典单位,把土地、劳动、定居和公民身份联系在一起。

开拓者在新土地上建立城市。修道路,开旅馆,办报纸,建教堂,办学校,成立大学。他们用广告招揽新移民,告诉人们这里土地便宜,机会很多,未来无限。

很多地方确实是先有社区,再有政府。人们先来到一个新地方,把生活组织起来,然后才慢慢出现正式的县、市、州和联邦机构。

所以,早期美国人的祖国观念,常常首先是地方性的。

亚当斯的祖国首先是马萨诸塞,杰斐逊的祖国首先是弗吉尼亚。美国并不是一个古老民族自然长成的国家,而是由许多地方共同体、州权传统、移民经验和共同宪法逐渐缝合起来的政治发明。

美国大学的历史也有两条线。

殖民地早期的大学,比如哈佛、耶鲁、普林斯顿,很多都和教会、牧师培养、殖民地精英教育有关。它们最初不是大众教育机构,而是为了培养神职人员和社会精英。

到了19世纪,尤其是1862年《莫里尔法案》之后,美国出现了非常重要的“赠地大学”传统。联邦政府把土地授予各州,各州用这些土地或土地收益建立公共大学,重点教授农业、机械、工程和实用知识。

这和旧大陆的精英大学传统很不一样。

美国的公共大学不仅培养古典学者和神职人员,也培养教师、工程师、农业专家、技术人员和地方社会需要的人才。大学成了地方发展的发动机。它带来人口,带来土地升值,带来知识,带来技术,也带来公共身份。

学校不只是教育机构,也是一种建设地方社会的工具。

这背后也有阴影。赠地大学所依托的“联邦土地”,很多来自原住民土地的丧失。美国公共教育的扩张,也和原住民土地被剥夺的历史缠在一起。

美国高等教育因此有两种传统叠在一起:一条是殖民地时期培养牧师和精英的教会大学传统;另一条是19世纪以后服务地方、服务产业、服务公共社会的赠地大学传统。

内战后,美国进一步变成现代意义上的移民国家。

其实,美国从殖民地时期就是移民社会。英国人、苏格兰人、爱尔兰人、德国人、荷兰人、法国胡格诺派、非洲奴隶,以及后来的欧洲移民,共同构成了这个社会

但19世纪中后期到20世纪初,移民规模变得空前巨大。爱尔兰人在大饥荒后大量来到美国,德国人也大量移民。内战之后,意大利人、东欧犹太人、波兰人、斯拉夫人和其他南欧、东欧移民成批进入美国。

几十万、上百万的人来到这个看似空旷、其实早已被原住民长期生活过的新大陆。他们带来语言、宗教、手艺、劳动力、贫穷、野心和冲突。美国的城市因此膨胀,工厂因此运转,铁路因此铺开,政治机器、工会、贫民窟、公共学校和族群社区也因此形成。

内战后的100年,美国历史很大程度上变成了发明家、工程师、企业家、金融家、广告商和消费者共同塑造的历史。

现在我们生活其中的资本主义消费体系,许多产品、制度和商业方式,都在美国被发明、改造、规模化或全球化。

并不是所有东西都由美国人首先发明。照相术主要起源于法国,电影有欧洲和美国的共同源头,电话、电报、电视、飞机、互联网,也都是跨国知识和技术积累的结果。

美国特别擅长的,是把发明变成产业,把技术变成公司,把公司变成系统,把系统变成生活方式。

它不仅创造一个个物品,也创造物品背后的一整套配套体系:专利制度、股份公司、控股公司、工程管理、标准化生产、广告、推销、邮购、连锁店、分期付款、品牌、保险、信用、物流、媒体和大众消费。

照相机、电报、电话、电影、唱片、广播、电视、录音录像、计算机、互联网、手机,这些技术未必都只属于美国,但美国把它们变成了现代生活的基础设施。

避雷针、缝纫机、电灯、冰箱、飞机、流水线、汽车工业、原子弹、登月工程、个人电脑和互联网创业,这些故事共同构成了一种美国式现代性:技术和市场、资本、法律、媒体、军工、大学、消费者连成一整套系统。

美国人的厉害之处,不只是制造了几个伟大发明,而是把发明周围的世界也一并制造出来。

日报、广告、推销、邮购目录、百货公司、现代保险、现代公司法、法人制度、控股公司、职业经理人、流水线、工程管理、风险投资、品牌营销、全球供应链,这些东西共同构成了我们今天熟悉的商业消费世界。

可以把美国想象成这样一个地方:

全世界各式各样的人,怀抱各种不同的宗教、语言、习惯和思想,来到一个资源丰富、空间巨大、制度相对开放、历史包袱相对较轻的新大陆。

他们带来旧大陆的宗教,又一点点摆脱旧大陆的宗教控制;他们带来英国普通法,又把它改造成自己的宪法制度;他们带来欧洲的商业、科学和工艺,又把它们扩大成全球资本主义的机器。

只用了400多年,殖民地200年,建国后又200多年,这个地方竟然结出了自由和繁荣的巨大果实。

这不是因为美国人天生高明,也不是因为美国历史没有黑暗。

恰恰相反,美国历史从一开始就有两条线并行。

一条线是自由、自治、贸易、法治、宗教宽容、技术发明、公共教育和个人奋斗。

另一条线是奴隶制、种族主义、原住民土地被夺、宗教迫害、资本剥削、战争扩张和贫富悬殊。

美国的特别之处,不在于它没有这些黑暗,而在于它的制度和社会运动,常常能够把这些黑暗重新摆到公共争论之中。它会犯下巨大错误,也会为这些错误争吵、流血、修宪、改革和重新定义自己。

所以,美国展示的不是一个纯洁无负担的现代性,而是一种复杂的可能性:

如果人类摆脱王权和等级身份的束缚,如果宗教不再完全控制政治,如果不同信仰和不同出身的人可以在同一套法律下做生意、建社群、办学校、上法庭、投票和迁徙,那么人类社会可以释放出多大的创造力?

美国的存在,展示了这种进步的可能性。

它吸收了历史进步的遗产,又没有背负旧大陆那种过于悠久、沉重、等级森严的历史包袱。它把宗教改革、英国法治、启蒙思想、地方自治、市场经济、科学技术和移民经验混合在一起,变成一个不断扩张、不断冲突、不断自我修正的现代国家。

人类的希望也许就在这里:不在伟大领袖,不在完美思想,不在纯洁共同体,而在普通人能够组织自己、约束权力、交换商品、建立法律、争取权利,并在冲突中不断扩大自由的边界。

美国的历史不是一个完美答案。

它更像一个巨大的实验:人类如果少一点王权,少一点神权,少一点出身决定命运,少一点对传统的盲从,多一点自治、贸易、法治、教育和公开争论,到底可以走多远。

 

独立宣言-Su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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