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停车场“占位”事件，是个深刻的舆情素养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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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燕志华 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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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周的时间里，长沙体育局一位女副处长占了别人车位的事件，闹成了很大的舆情，引发各方关注。小事闹大的传播机理，是值得探讨的。

地方已经最新推出了一份联合调查组通报，但是人们对于通报的用词又提出了一些异议，这提醒通报者，语言表达务必公道、不可夹带“私心”。但是总体看来，由于对于这位副处长进行了问责，这个事也基本告一段落了。

一、事件的主要矛盾，源于副处长的认知偏差

这个事件的主要情节，是一个官员和居民因为停车位冲突，在网络引发了一场激烈的舆论博弈。

本来，这位体育局的副处长带着情绪和小区居民闹起了矛盾，认为是小区内的居民矛盾，但是事件走向出乎预料：你把自己当做普通居民，但是网民看到的却是官员和“权力的傲慢”，结果引发众怒。这是副处长出现了认知偏差，最终导致了风险后果。

这意味着，如果这位官员不付出代价，这个事就没完。如今通报出了，女官员也付出代价了，矛盾也就基本解决了。

（上图为通报提到的多次调解情况）

二、事件中存在五个博弈关系

如果通盘考察整个事件，会发现事件中存在五个博弈关系：

一是副处长将自己当作普通居民，但是网民却只认官员和权力身份。

从事件矛盾看，女副处长把自己当作普通居民，和对方进行了“心理博弈”，只认为是普通居民之间的意气之争。但是一旦女方身份上网，性质就变了，网民没看到居民，只看到官员及其手中的权力。

二是闵某（车位所有者）把事件放上网，利用网民群体情绪作为杠杆，撬动网络舆情，和女方博弈。

没有明确证据证明闵某知道女方是体制内官员，但是令人怀疑他是知道的。否则他不至于做出这么大动作上网，引爆舆情。因为他知道事件一旦上网，引爆网民群体愤怒，就会天然形成对于体制内官员的打击，形势利于自己。从这一点能够看出来，双方的博弈是非常不对等的，因为闵某可以上网直播，撬动网民情绪来支持自己，但是女方拥有体制内身份是不可能上网的，处处闪躲，这反倒又激怒了网民，认为不能见光，由此导致一开始就处于下风，注定了败局。

三是主流媒体下场，希望通过舆论监督来推动问题解决，却客观上传播了假新闻，加剧了事件的冲突。

多家主流媒体的新媒体客户端下场进行了报道，报道的基调是对于权力和官员的舆论监督，却在报道中出现了女官员“霸占车位8天”这样的错误信息。因为女方的车子除了一开始是“霸占”的，后面其实是被围堵在里面的，是被动地占着车位。很显然这样的报道挑拨了网民的情绪，推高了事件的非理性热度。

四是官方通报中潜藏“机心”，希望将舆论向理解、谅解的方向引导，未料又被眼尖的网民发现，由此再次引发网民和通报方的博弈。

如有文章指出：女干部男友堵车主的车，通报写“把车停车头前”，用词中性；车主堵女干部车，反复用“堵住”，自带负面观感等。这种用词，被网民解读为“偏心”，以一种隐蔽的修辞来表达自己的情感偏好，推动事件向有利于自己的方向转向，但却被网民一眼识破。一些通报者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却忘记了通报是代表调查组的，是代表公信力的，一不小心，就会掉进“塔西佗陷阱”，再想爬出来就难了。这客观上导致组织被拉下水了。

五是网民和真相的博弈。网民认为通过监督能够倒逼出真相，结果却可能埋下隐患。

网民倾向于认为体制内掌握了权力的领导干部总是傲慢的，由此导致了很多的误解。很多舆情的爆发，在于体制内外沟通不畅导致的。体制外以想象“透视”体制内，往往出现偏差。就以此事来说，很多现实矛盾的细节我们并未掌握，我们看到的更多是利益相关方有意释放的信息，被别人带了节奏，我们只是被自己的情绪和想象激怒了，至于真相，或者远不止于此。这意味着，更多的时候，网民只是被利用的工具，成为别人的杠杆和砝码。由于大家总是轻易被激怒，社会真相反倒被越推越远。大家整体上成为情绪的牺牲品，并需要承担由此产生的绝大部分的社会后果。

事件存在的上述五种博弈关系，成为我们观察解读此事的窗口。但是实际上，这种博弈关系存在于任何一个网络舆情之中。因为网络舆情的运行规则，就是对立双方在网络上放出有利于自己的信息，网民负责进行“投票”。谁能影响网民的情绪，谁就更能占据上风。

再说导致这个事件“小事闹大”的传播动力。它并非什么新矛盾，依然是网民对于权力任性的围观和监督，是个传统舆情，只不过是两位主角不断“角力”缠斗，放大到网络。就如同一位岸上钓鱼老手，面对水下鱼儿咬钩进行了花式夸张直播表演，围观百姓以为钓到了千斤巨鲸，齐声叫好，实际水下就是一条只想摆脱钓钩逃跑的小鱼。

从表面看，各方在网络上进行了充分的博弈，但是今天网络舆情的困境在于，人们总是单纯根据网传信息进行舆论的博弈和争夺，但是真正的线下的信息，却很少见。这意味着，我们今天看到的真相，或许只是当下各方能接受的折中的产品。

媒体常常只以网络评论的方式参与事件，却放弃了线下的现场调查，沦为普通网民身份；地方更倾向于尽快息事宁人，以问责体制内官员的方式来平息众怒；网民满足了情绪价值，认为正义终于彰显，洗洗回去睡了。

从事件整个发展过程来看，冲突情节和是非曲直都是非常简单的。这样一个简单的事件都闹到如此沸沸扬扬、网民情绪激昂地密切关注多日，这背后的社会成本，肯定是非常高昂的。

三、这是一堂深刻的舆情素养课

虽然事件出现了多种冲突和博弈，但是很显然，这位体育局的副处长是始作俑者，也承受了最大的后果。这对于体制内的工作者来说，是个深刻的舆情素养课，需要吸取多种教训。

首先，体制内工作者需要认识到，你进入体制的第一天起，就不再是“自由的个体”，而是公众人物。

当下的年轻人热衷于考公考编，一旦成功上岸，就认为自己端上了“铁饭碗”，却殊不知自己就此进入了一个无形的“牢笼”，终身与风险为伴。因为公务人员掌握公权力，权力风险总是如影随形，也被社会各方严密严厉监督，终身难以摆脱这种风险。

就以此次事件中的这位体育局女副处长来说，她本来认为自己是作为普通小区居民身份参与到事件冲突中来的，但是这成为一种“奢望”。一旦你的体制内身份曝出，网民本来对权力抱着极大的警惕，就开始监督你，对你的要求会更高些，压力更大些，并带有强烈的成见和偏见，让你沦为网络舆情中的弱势一方。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意识到这种风险，从而一步错，步步错。

这个事件警示大家，每个进入体制内的工作人员，无论男女性别还是年龄高低，都需要学会做一个公众人物，学会安全地管理风险。

第二，公务人员需要适应被监督的社会压力，并理解自己职业的代价。

在中国的传统社会中，“当官发财”是连在一起的生活逻辑，也构成了因果链条，但是到今天，两者恰恰是冲突的。“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当官发财两条道，当官就不要发财，发财就不要当官。”学习理解了这句话，就理解了今天的政治文明。

公务员掌握了公权力，有不低的收入，也有较高的社会地位，按照责权利对等原则，那肯定是需要接受社会各界的监督的。如果有了权力，收入又高，也有社会光环，还不愿意接受监督，那是不公平的，违背了政治文明。公务人员必须要接受并适应这一点，且工作中一旦出现问题，也会招来百姓的批评，这是一种职业的代价。正如明星，必须在生活中要让渡一部分隐私给大众观看，因为你的一切都是大众投射了注意力而赐予的，那你就不能享有大众那样完全的隐私权。

这意味着，公务员在工作生活中需要保持谦虚谨慎和低调，确保职业生涯中的道德和作风没有瑕疵。公众对于公务员的各方面要求是非常高的，甚至是挑剔的。百姓可以任性，但是公务员不可以，否则会被认为履职能力有问题，或者诚信出现问题，不足以担任公务员。

第三，公务员需要提升认知素养，包括舆情素养、媒体素养和沟通技能。

从如下一个角度看当下的公务员，其实是充满风险的。比如，今天中国考公考编考研的成功者中，女性的占比是比较大的。考试制度正在影响中国社会的变迁，这种性别差异性的结果，必将在经济社会的路径选择、权力的行使以及各种人文景观中显现出来。

由于女研究生、女公务员具有性别的优势，在校园里的性别交往的群体特征，也会进入工作场所。这给人一种错觉，认为生活并未改变。但其实这构成了一种风险，因为在公众眼里，对于权力的监督，是不区分性别和年龄的。比如，在校园内的女性往往被爱护、被优待，但是一旦成为公务员，公众、舆论和网民或许不会如此宽容。

因此，年轻的公务员需要提升舆情素养，认识并理解权力是个“烫手山芋”，时时认识到自己身上的舆情风险，严防风险化作危机。要提高和公众、和网民、和身边群众沟通的能力，要解决矛盾，而不是制造矛盾；要消除对立风险，而不是激化矛盾。要以真诚坦率而带着技巧的姿态，做好和公众、和媒体、和百姓的沟通，从而成为一个公众眼中成熟的公务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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