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什么替蒋方舟、贾浅浅、管笑笑辩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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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继蒋方舟、贾浅浅先后因为硕士论文学术不端(抄袭)被撤销硕士学位之后,又有人趁热打铁,盯上了著名作家、2012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莫言(本名管谟业)之女管笑笑。

  这个人叫唐小林。其百度百科词条有如下简介:
  唐小林,1959年生于四川宜宾,文学批评家,现居深圳。1997年,赴深圳打工。2006年,开始文学评论写作。2015年10月,获《文学自由谈》创刊三十周年“重要作者奖”。2017年11月,出版文学评论集《孤独的“呐喊”》。2020年12月,出版文学评论集《当代文坛病象批判》。2021年1月,在《文学自由谈》发表文学评论《贾浅浅爆红,突显诗坛乱象》。2023年7月,当选深圳市宝安区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10月10日,加入中国作家协会。
  我在上一篇文章《蒋方舟和贾浅浅再不堪,也不应该给她们造黄谣》中已经说过,贾浅浅出版的第一本诗集《第一百个夜晚》,一共收诗130首,绝大多数都是符合传统审美、用词典雅、意蕴朦胧的作品,只有少数采用了“废话诗”之类的直白风格,而其中比较出格的只有3首。这类“变格”或“别调”之作,根本就不能用来作为贾浅浅诗风的代表。但网上那些喜欢破鼓万人捶的人,人云亦云,张口就说贾浅浅的诗是“屎尿屁”风格,甚至还把一些猥琐货色编造的黄诗硬安上贾浅浅之名,相当于给她造黄谣。这些人的做法,就是我曾经说过的:在他们有限的个人能力之内拼命作恶,实际上就是穷凶极恶。
  我现在可以确定,第一个搞这种断章取义的文字狱的人,就是唐小林。因为正是他那篇《贾浅浅爆红,突显诗坛乱象》,故意略去贾浅浅的主体创作,从她的两本诗集中摘抄出极少数的变格之作,然后给她扣上“把无聊当有趣”“变态、污秽、猥琐、平庸”“肮脏恶心的垃圾文字”“满纸荷尔蒙,品位堪忧”之类大帽子。后面网上出现的所有骂贾浅浅的文章里,举的那些诗,凡是贾浅浅写的,全都出自这篇文章。
  7月16日,又是这个唐小林,在他的微信公众号上发表《莫言之女博士论文涉嫌抄袭》,指斥管笑笑的博士论文涉嫌抄袭。他在文章中煞有介事地罗列了多张图片,用标红的文字注出他所认为的抄袭之处。在手机上查看这篇文章时,由于屏幕宽度限制,这些图片里的字都非常小,而且图片本身的分辨率也很低,一眼瞥去,很难一下子看清里面的字,但那标出的红色却非常醒目。用平面设计的术语来说,这种用标红来注明抄袭的所谓“调色盘”图,采用了“视觉层级”(visual hierarchy)的设计方法,引导观看者先关注颜色,并自然而然地接受颜色所代表的含义,接下来才有可能去关注具体文字内容。唐小林大概就是赌一般读者懒得去查看图片中那些蝇头小字,仅凭对红色的印象,就轻信他的指控,认定管笑笑的博士论文也有大量抄袭。

  然而,如果仔细去查看那些“调色盘”图,并且对“抄袭”的定义有所了解,就会发现,这些图片都是在构陷。

  比如上面这张对比图,标红的部分都是对《镜与灯》的简介。《镜与灯》是现代文学理论的经典之作,是每个文学理论研究者的必读入门书,书中的观点是这个领域的ABC型常识。任何人只要忠实引用该书的基本观点,那当然说得都差不多。抄袭成立的前提之一,是所抄的文字必须提出了独创性的观点,公布了独创性的成果,或者做出了独创性的文字表达,因此,对常识的复述并不构成抄袭。就好比我这篇文章开头介绍莫言时,说他是“著名作家、2012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这也是常识,有很多其他文章也是这么介绍莫言的。难道我为了免于抄袭之嫌,就非要别出心裁,说他不是著名作家、也没有在2012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吗?

  后面的对比图基本也都是这种情况,比如这张:

  把“满纸荒唐言”和“曹雪芹”标红,实在抽象得我不知说什么好了。照唐小林的意思,只要有人在莫言小说评论中用过“满纸荒唐言”这句话,后面的人再评论莫言时,就都不能用了是吧?而且,“满纸荒唐言”出自曹雪芹所著《红楼梦》,也是文学史上的入门级常识。难道为了避免抄袭,非要说这句话不是出自《红楼梦》,或者非要引用那些另类“红学家”的说法,说《红楼梦》不是曹雪芹写的?
  唐小林这篇文章还沿用了他构陷贾浅浅的同一思路——断章取义——就是故意只做了管笑笑博士论文与她博士导师张清华论著的对照,企图误导读者以为,管笑笑在论文中主要只参考了她导师的论著,然后便更容易认同他的臆测:“不得不让人怀疑,管笑笑的论文是否有人代笔,或者就是由张清华为其支招,甚至操刀的”。不用怀疑,这就是标准的文字狱。
  当然,我无法断言,管笑笑的博士论文一定没有抄袭。我只是说,就唐小林给出的这些“证据”,不仅根本无法证明管笑笑抄袭,反而只能暴露他本人的道德败坏。一个哗众取宠、道德败坏的货色,难道只要打着“打假”的旗号,就正义罩身、进入无敌状态了?难道打假也和爱国一样,成了流氓最后的庇护所?
  这篇文章如果只是骂唐小林,那也没什么意思。我更想说说,我为什么蹚这些混水,连续写文章替蒋方舟、贾浅浅、管笑笑这几个争议“文二代”辩护。
  我在北京大学历史学系获得了硕士学位。作为一名从化学学院考入历史学系的半路转行者,三年的硕士生涯不足以让我获得深厚的史学修养,但至少让我学会了一些最起码的治史方法,并在此后阅读和写作的过程中能够继续积累相关的经验。
  从事史学研究也有入门常识,其中之一是,一切历史叙事,都必然是对过去真实发生过的事情的筛选、剪裁、重述和拼合,在这个过程中一定会带上叙事者的印记。因此,真实的历史不可能复原,没有任何历史叙事可以视为绝对的信史。但另一方面,历史毕竟源于人的活动,而人性中很多方面是恒常不变的,所以本着“将今论古”的原则,我们有可能识别出某个历史叙事中被扭曲和遮蔽的一面,通过细心的史料爬梳,给出一种新的叙事。这个新叙事当然也不是绝对的信史,但它至少可以呈现历史的其他侧面,供理性的读史之人兼听。

  而只要是受过新闻学科班训练的人,相信也都听过这样的说法:“今日之新闻,明日之历史。”当下社会上的热门事件,放到几年、几十年、几百年后,也都成了历史,成为未来的史学家的研究对象。这样一来,新闻记者就肩负了一种特别的伦理,就是在做新闻报道时,需要客观、全面地反映新闻事件的面貌,尽量多提供一些侧面,从而让新闻报道成为一种高质量的史料,减轻未来史学家的研究负担。

 

史量才(1880–1934)

 

  中国有着悠久的历史纂述传统,所以中国的新闻人也很早就形成了“新闻即史料”的认识。民国年间著名新闻人史量才,就曾在1933年把报纸称为“史家之别裁,编年之一体”,又说:“此戋戋报纸,或将为修史者所取材乎?”顺便说一句,就在史量才发表这些宝贵见解的一年后,他就遭到了蒋介石的暗杀。
  如今,中国的调查新闻呈现萎缩之势,互联网上却充斥着大量的数字泔水,以极为片面的方式报道当下的事件,甚至夹杂大量的情绪和谣言。这时候,我倒真觉得,“你行你上”是合理的。既然我们这些公众号写手早就被称为“自媒体”,那不如真的肩负起媒体的责任来,认真对待自己的文章,为后世留下高质量的史料。

  就比如去年年底至今年年初,南京博物院与庞莱臣后人围绕《江南春》图卷下落的争执,成为当时的舆论热点。在这个热点中,一位叫徐莺的书画研究者被无辜卷入,网上铺天盖地的都是对她的讽刺和谩骂。直到今天,你在社交媒体上检索,首先查到的仍然是那些不断自我繁殖的数字泔水。我实在看不过这一点,就在今年1月3日写了《在这个二极管的世界,我也要为徐莺一辩》,希望能够通过自己的查证,洗清泼在徐莺女士身上的污水,为后世留一些严肃的史料。当然,我失败了。那篇文章很快就被人举报,现已不存。但我当然不后悔。作为一个曾经受过史学科班训练、现在自封媒体人的公众号写手,我做了我应该做的事。

 

2026年7月18日在微信公众号上检索“徐莺”的结果

 

  同样,如果我这几天的文章将来有幸能留下来,未来的史学家也可以看到,蒋方舟和贾浅浅这两个闹出学术不端丑闻的“文二代”,在塌楼之后,是怎样遭到了“破鼓万人捶”的集体攻击,一些人借着这个良机,给她们泼去她们本不应承受的污水,而管笑笑又是如何被唐小林这样的妄人以文字狱式的手段乘机构陷。我替这三个人辩护,除了还给她们本来应得的清白之外,更希望用她们的遭遇来记录这个癫狂的衰世。在网上一大堆痛骂蒋方舟“通日”、贾浅浅是“屎尿屁诗人”、管笑笑博士论文抄袭的数字泔水中,我相信我的记录不会没有价值的。
  这也是为什么我的每一篇文章,凡是用到“今天”“昨天”等相对时间表述时,一定会括注所指的实际日期,以免给后人带来混乱。凡是我写时事的文章,一定会先用简洁的语言对事件本身做个概述,也是为了方便后人参考。

 

史量才旧居(2024年8月24日刘夙摄)

 

  最后我还想说,我既可以替别人辩护,也可以替自己辩护。谁曾经骂过我,我当然都知道,并做了记录。我同情那些为众人抱薪、自己却冻毙于风雪的人,但我自己并不希望成为这样的人。在为众人抱薪之前,我首先就会替自己抱薪,这是在简中网络这个巨型炼狱中活下去所必需的本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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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倾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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