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哲轩:人工智能时代的数学
作者:@Feynman路径积分
陶哲轩在2026年国际数学家大会上的公众演讲《人工智能时代的数学》,里面有个细节,很生动。他展示年轻时读Bourgain论文的批注页,他想说的是,理解的形成恰恰在这些停顿、卡壳、重写的痕迹里。那页纸上全是批注,补全被省略的中间步骤、对跳步处打问号、用自己的话重新组织证明。
如今的 AI,已经可以生成语法、拼写和格式几乎无可挑剔的数学论文。但在陶哲轩看来,这类文本的阐释能力仍然参差不齐:它们往往在简单的部分停留过久,却在真正困难或新颖的地方一笔带过。更隐蔽的问题是,人类作者曾经觉得困难的地方,往往会保留一些思考和推导的痕迹,提醒读者放慢速度、反复推敲。过于光滑的 AI 论文,却可能把常规步骤和关键突破写得同样轻松,反而掩盖了真正值得学习和理解的思想。
陶哲轩在这里说的是一件极其深刻的事:数学论文不是知识,而是认知地图——而地图的价值,恰恰就在于它能标注哪里有悬崖。
一份好的数学阐释,真正的功能不是把正确的话写出来,而是告诉读者:注意力应该按什么比例分配。人类优秀作者会不自觉地做到这一点——常规步骤三行带过,关键的、反直觉的、当年作者自己卡了几个月的地方,会放慢、反复。但AI的问题在于,它对"哪里难"好像没有任何体感。出现频率高的内容它写得从容且冗长,出现频率低的内容(真正新颖的那一步)它反而一笔带过——因为那一步在训练数据里几乎没有先例。浅处水深,深处无痕。这是个认知结构问题,AI没有经历过"卡住"那种感觉,所以它不知道哪里会让人卡住。
这凸显了ai和人类认知结构巨大的不同。
一个作者觉得某处难,他会在那里留下痕迹——一个看似多余的中间步骤、(一句比如说)注意这里不能直接用XX定理。这些痕迹是作者当年挣扎的化石,它们向后来的读者传递一个无价的信息:此处务必小心。读者循着这些痕迹,可以重建作者的认知路径,而不只是接收结论。AI润色做的修平简直是灾难——因为理解的形成恰恰依赖于重走那段崎岖。结论可以瞬间传递,唯独理解不能。光滑的文本会让读者产生"好了,读懂了"的错觉,实际上他们只是"读完了"。懂没懂,不知道。
陶哲轩说,数学的衡量标准不是定理的生产,而是让人们更清楚地理解和思考。而阻力不是理解的障碍,是理解的发生机制。
他真正担心的应该是这个链条,AI生成过剩 → 文本过度光滑 → 阻力与痕迹消失 → 读者的再创造接口被堵死 → 下一代数学家的理解能力退化 → 共同体消化证明的能力崩溃。数学的证明,在ai工业时代,可以被无限生产,但理解只能在一个个具体的人脑里、以克服困难的方式、缓慢地生长出来——这个环节的速率是生理性的,无法被算力加速。
放到更大的尺度看,这其实也是负熵的常识:秩序(理解)的建立必须付出代价(挣扎),任何号称能免除代价的过程,交付的恐怕都是伪秩序。摄影里慢门让时间在底片上留下真实的沉积,而不是一张瞬时抓取的、光滑的假象。书法里也讲"屋漏痕""锥画沙",讲笔在纸上的阻力与留迹——好的线条恰恰保留了那些行笔的困难。陶哲轩捍卫的是同一件事:痕迹即信息,阻力也即意义,理解是一场必须由亲历者本人走完的跋涉,必须是,只能是。
挣扎的痕迹是知识真正活着的部分。这个地球上最聪明的大脑,担心的事情很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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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zhangch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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