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王计兵|外卖送给别人,诗留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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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岁那年,王计兵20万字的小说手稿被父亲一把火烧了。父亲以为儿子写作时鬼神附体,请人用桃枝抽他,逼他答应不再写作。
此后的人生对于王计兵来讲,是沉默的25年。这些年里,他辗转多地,砌土坯,开翻斗车、当装卸工、摆地摊、捡废品、送外卖,用身体的辛苦换取生存的面包。但他实际上从未停止写作,只是“写”这件事只属于他一个人。
他把句子写在废纸片、废烟盒、废纸箱上,写完继续当废品卖掉。他后来想,父亲当年那把火烧疼的不是他,而是父亲自己的一生;清理完内心的灰烬后也终于明白了——父亲是对的,土地是用来生长庄稼的,不能直接用来堆砌砖瓦,它应该有持续爆发的生命力,梦想也是如此。
两周前,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揭晓,已经因“外卖诗人”身份为大家熟知的王计兵凭诗集《低处飞行》获奖。我们在他多个活动与采访的间隙里和他聊了一个上午。我们聊到他年轻时在笔记本最宽阔处写下的那句“我要做一个伟大的作家”,聊到大冬天里他跳进结冰的河里推船收获的爱情,聊到他和父亲之间那份来不及说出口的和解,也聊到偏瘫的母亲抱着他的奖杯久久舍不得松手。
荣誉过后,未来的路要怎么走呢?他的回答是:“不管多少年之后,大家来看王计兵,他始终是一条安静流淌的河流。他遇见悬崖,垂下瀑布,遇见巨石,翻起浪花,但是他始终是他自己,他是一条河流。”
凤凰网读书《无尽的谈话》,对话诗人王计兵。
# 01
爱是常觉亏欠
凤凰网读书:您妻子知道您获鲁迅文学奖之后,说了一句话让我印象很深刻。她说:“他这三十多年,每一步都是在石头上种花,今天总算开花了。”这几天看您的资料,发现您真的是吃过很多苦,有些苦是我没办法想象的。
王计兵:大家聊到我以前生活的时候,都会有这样的误解,说你过得那么苦,怎么熬过来的?说实话,我从来没有感觉到日子苦到熬不下去,从来没有,反而是很快乐。
你想,你那么潦倒,那么落魄,靠捡破烂、靠捡废品为生了,你还有家人陪着你,不离不弃,你有什么值得抱怨的?
我跟我爱人说过一句话,我说,咱们走过的所有的路程,你从哪一段选择从这地方离开,我都不会怪你。
包括我上春晚,包括这次获奖,我有一个特别好的朋友,是我的结拜兄弟。他给我打电话说,你知道吗?我不佩服你,你走得再高我都不佩服你,我佩服嫂子,这么多年一直跟你在一起。
凤凰网读书:您对妻子的感受,会让我想起那句,爱是常觉亏欠。
王计兵:的确是亏欠着她,的确亏欠。
我曾经给她写过一首诗歌,我说,一个女孩把她的一生托付给一个男孩,她相信她会成为一个成功人士的爱人,相信她会成为一个有钱人的爱人。但是这个男孩用了几十年的时间告诉她,她是一个力工的爱人,是一个捡破烂的爱人,是一个外卖员的爱人,始终不是她想要的那个爱人。但是她一直不离不弃。
# 02
父亲一把火把我的手稿都烧掉了
凤凰网读书:我看您之前的讲述,最初的写作其实是不被理解和认可的。当时家人和村里人对您的误解,究竟到了一种什么样的程度?
王计兵:不理解很正常。
我爱人一开始还跟我有一些文学分享,但她发现我一写就着迷,忘记时间,耽误干活。这是一方面。
更要命的是,我们一开始去了新疆,一年多以后回到村里,我大哥又对她说了一句很致命的话。他说,我弟弟实际上就是个好人,但是你注意不要让他写作,他一写作就会精神病复发。
凤凰网读书:所谓的“精神病发作”一样的写作状态,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王计兵:因为我那时候写作确实有点疯狂。写小说,我会把自己扮演成小说里的人物。
比如麦忙季节,大家都在打麦场上抢收抢种,非常繁忙。脱粒机打出来的麦粒落地是椭圆形的、平整的,扫帚一扫就能把落下的麦糠扫到四周去。我就想,我是一个在大雨中失魂落魄的人。哪里有雨啊?那麦粒不就是雨水吗?我就直接跳到人家的麦堆里,站在那里,让麦粒一直往我脸上打。
人家看了就说,什么玩意?这是精神病吧?
说实话,归咎起来,我还受了名家的影响。我买了很多名家创作谈,他们都要求你身临其境。你写的是谁,你在心目中就是谁。那时候我年轻,没有生活经验,就一味模仿人家的创作经验。
凤凰网读书:是谁的创作谈教您这种体验派的写作方式的,您还记得吗?
王计兵:比如琼瑶阿姨写过一个细节,说这个作家有个习惯,坐在自己一堆废稿纸里就会灵感爆发。那时候我的长篇小说已经写了差不多,桌上落起来有这么厚一摞稿纸。我写到一个节点卡住了,不知道怎么往下走,好几天写不出来。看了她的创作谈,我就坐在床上,把这摞稿纸全撒掉,坐在废稿纸里坐了一晚上,什么感觉都没有。第二天还得一张一张捡回来,再按页码排起来。是真无知。
那时候我23岁,正是疯狂的时候。
凤凰网读书:我看您那时候已经在给文学杂志投稿了,对吧?
王计兵:已经发表了,反而是发表给了我信心。
有一篇文章投稿之后还没发呢,那个编辑,杨晓敏老师,就给我写了很长的鼓励信。他说,我发现你是一个有写作潜质的人,你好好写,一定会有出息的。这句话让我视若珍宝,天天藏着,没事就拿出来看看。编辑对我说的,那我肯定行。就是这样,一步一步渐渐地就迷失,迷失在自己的梦想里了。
凤凰网读书:而且那个阶段是不是正好是中国的文学杂志最繁荣的时候?包括当时《收获》有“先锋文学专号”,像余华他们的小说是不是也已经在《收获》上发了?
王计兵:我在读余华的《活着》的时候,读了前半段,因为它是连载嘛,我为了读后半段的连载,步行了 18 公里跑到县城去,就为了买这本杂志,跑了两次都没买到,因为杂志还没出来,去早了,我在那里急不可耐。那时候文学散发的魅力真的是后来所有的岁月里都没有的。
凤凰网读书:对,所以我在想,那个时候有一批的颇有才华的年轻人,他们崭露头角,他们野心勃勃,在文学刊物上发表东西,您当时是不是努着同样的目标去的?
王计兵:我曾经在我的笔记本上最宽阔的地方写下,我要做一个伟大的作家。后来当我把笔记本折起来的时候,我感觉到我把它的翅膀折了,叠在我的记忆里了,就是这样的一种感受。
凤凰网读书:我看您有一段经历,是在河里捞沙,这是一种怎样的工作?
王计兵:那是我经历过对身体损伤最严重的一种工作,做了三年。
一天要从水里掏出九吨沙子,装在船上,把船运到岸边卸下去,再把岸上的九吨沙子装给前来拉沙的车。这是我一天的工作量。一块钱一吨,一天九块钱。
那种工作对皮肤伤害特别严重,特别是夏天,长时间浸泡在水里,皮肤会泡得发白。你看着很柔软的沙,但它在流水里就像砂纸不断打磨你,我们的手指缝里几乎没有皮肤,都被沙子从指缝穿过去带走了。有密集恐惧症的人不能看我们的脚底,密密麻麻像筛子一样,全是沙粒钻出来的孔。
最严重的时候,特别是像现在这样高温的天气,手上都渗着血。工作完我们习惯把手举起来,或者抱着头,不能让手自然地垂落下来,因为甩着走一会儿血就顺着指尖滴下来了。
那段时间我在田野里用玉米秸秆搭了一个人字形的小屋,就像看瓜棚一样。里面放不下桌子,我趴在地上写。除了一盏马灯,就剩下一张铺在地上的床铺。趴着写,累了睡一会儿,醒了再写。就这样写了一年,也难怪会把身体写坏。
凤凰网读书:我看您身体出现问题最严重的一次,是写作之后站起来,就直直地倒了下去,被过路的人抬去了医院。
王计兵:那是我完稿了。我就指着它成名呢,我想这个长篇一发,我就成了一个伟大的作家。
写完走出小棚的时候,我没走几步,就感觉天旋地转,一下倒下去,人事不省。是我们家的婶子看到,跑到我家去喊我父亲。父亲把我抱起来,等我醒的时候已经在医院里了。
但很遗憾的是,我醒来又昏厥,醒来又昏厥,反复昏厥。从医院回来到家里,我从平板车上一起身,一头就摔到地上去了。那次摔倒之后,我脑子里有记忆,但不能动,不能说话,睁不开眼,所有声音我都能听得见。我听见父亲在那里哭。有乡民在劝慰他。
我母亲说,我求求你们,千万不要把我家孩子这事传出去,她说她20 多了,要传出去,他都找不上老婆了。我母亲说的这几句话就特别的扎心,在那一刻,她想的是怎样维护我,害怕我因为这件事受到更严重的伤害。
凤凰网读书:也就是因为这次反复晕厥,父亲下定决心,要把您的稿子烧掉。
王计兵:因为我出现那种情况,医生都说没什么问题,各种化验都查不出来。疑难的尽头就要找鬼神了。
有人说谁谁精通什么道,说是不是这孩子中邪了,招惹了不干净的东西?我父亲就去找。每天晚上我一睡觉,我面前就有人在那里驱神驱鬼,用桃枝在我身上抽打,唱一些驱魔的歌。
我父亲就笃定了,写作时候的我就不是我,是鬼神附体。就决定不能让我再写,一把火,把手稿都烧掉了。
凤凰网读书:那个时候短暂地怨恨过父亲吗?
王计兵:怨过。但恨这个词太重,我从来没恨过父亲,只是确实怨过。
我用了两个月的沉默,不和父亲说话,表达自己的不满。
后来我在文章里写过这样一段话:我感觉到世界一下就黑了,所有的灯都熄灭了。我一个人在城市的暗道里走,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这种脚步声伴随着铁皮的声音,特别响,是整个世界里踩着废铁皮的回音。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走到头,凭我一个人的力量,可能我一生都走不出这个暗道。
但是很巧合,也就在那个时间,我和爱人决定结婚。
# 03
千万别和命运讲道理
凤凰网读书:就您的描述,您那时候在村里已经被界定成一个“神经病”了,是什么让您太太下定决心跟您在一起的?
王计兵:命运给我们开玩笑,千万别和命运讲道理,命运是最不讲道理的东西。
1992年上半年我们认识的。我在河里干着捞沙的活儿,她喜欢读书,我的船头一直放着一本书,是我休息的时候读的。她就借我的书去读。一来二去,她每次借书还书就必然到我这边来。其实我们还没恋爱的时候,村里就有人说这两个人在谈恋爱,反而这种舆论把我们推得更近。
更奇怪的是,有一天她借我的一本书,是琼瑶的书。还书的时候,里面夹着一张纸条,抄的是书里的一个句子。她没拿出来,我拿回家无意中发现的,我就想,她为什么要给我写这张纸条?我想,你敢给我写,我就给你写。
我也给她写了一张,夹在书里,第二天给她。就这样,我们形成了一种习惯,每一次都以纸条说话。就是这样很微妙的一种感觉。但是我们没有表明心意,像现在年轻人说的,你有没有想我、我爱你。到今天我都没跟她说过“我爱你”这几个字。
我岳父岳母知道这个男孩是我的时候,坚决不同意。那时候范围小,脚步能抵达的地方,都知道我们家很穷。她舅舅和我父亲又是一生的对手。我岳父岳母就不许她再到河里来了,“你不要去干这份工作了”。她一不来,我就见不到她了。
她消失了两个多月。那两个多月恰好是我生活发生天翻地覆变化的时候,我就特别郁闷。
后来有一天晚上10点多钟,天很黑,12月天也很冷。晚上坐在河里,有河风吹过来会更冷,我一个人坐在那儿,像对自己惩罚的感觉差不多。
我就看见一个黑影推着自行车往那边走。就是我太太。她自行车坏了,赶集回来到岸边,渡船停了。就我一个人在岸边。
我说,你干嘛去了?她说我去赶集,回不了家了。她这句话说完就没话说了。我想着,可能这也是我的机会。
我就跳到水里面了。其实那时候水里还结着冰呢,12月上面结着一层冰,但是很薄。等我跳到水里的时候,那冰就开始裂了,咔咔咔,整个河面非常得响。
河水不深,河道里只有船,没有篙,没有桨。我就在水里拽着一条铁皮船,让她上船,我在河里推着她过河。那天环境给我们创造得非常好,我一走,河水一荡漾,整个河面的冰都在裂,确实挺适合那种气氛的。
我把她推到河对岸,说从这地方下,上岸会比较方便。她就不说话,坐在那儿低着头,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她坐在那儿低着头,好长时间不说话。我就趴在船头,我也不说话。
后来她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抬头,她说,我们结婚吧。
就突然给我这句话。那一刻你感觉到,太好了。我终于点亮了一盏灯,世界突然一下就亮起来了。
凤凰网读书:我在听这个故事之前,我脑补的是您太太喜欢的您热爱文学、浪漫的那一面,但听完之后发现不仅如此。
王计兵:她看见的是我的善良。
凤凰网读书:后面你们就去了新疆。
王计兵:我们是奔表哥去的,我能想到的就是远在远方的亲戚,能让我脱离现在的生活环境。我跟父亲说,从今以后我好好生活,不写作了,不让鬼神上身,我要结婚了。父亲说随便你。随便我,我能做什么呀?我一个年轻人,什么资本都没有。那好吧,我们就去了新疆。没有人支持我们,我们自己支持自己。就像琼瑶书里写的,我们去大理吧。
凤凰网读书:从老家去新疆,都带了什么东西?
王计兵:就我们两个人,什么都没有。
凤凰网读书:箱子?包袱?
王计兵:都没有。就有一件军大衣,是我身上穿的,是我唯一最好的衣服。
凤凰网读书:到新疆以后也还是坚持写作?
王计兵:我尝试着写东西,写完读给爱人听。她一开始不知道我以前写作被父亲烧稿的事,读给她听,她会觉得挺有意思,有时候还会心一笑。
但时间长了,她发现我比较着迷。有一次她晚上收工回家,问我,你今天土坯怎么码得这么快?我发现,坏了,我还没去码。忘了。
后来这种事又发生。那天她回来看我还在写东西,她没说话,我说我写的这一段读给你听。她端着洗脸盆,正打算洗衣服,就用力甩到院子里去。连盆带衣服都甩到地上。
一瞬间我就愣在那儿了,我没往下读。我们也没吵架,她自己走过去把盆捡起来,把衣服捡起来继续去打水洗衣服。我就赶紧过去给她打水。这件事就翻篇了。
我就想,写作这件事,以后只属于我一个人了。
凤凰网读书:如果站在您太太当时的角度看,其实是非常能够理解她的心情的。
王计兵:我理解的。那时候要养家,是最主要的。我天天在那儿写,耽误干活,不务正业。
其实说实话,从她跟我结婚之后,我能感觉到她时常陷在自己的后悔里。她一直说,你不要这么说,我没后悔过。但是我能感受得到。我说你的后悔也是正确的,你要不后悔反而不正确。没有一个年轻的女性愿意这样生活,十几年没有床,你和一个男人住在地上,这不是生活,这是磨难。
# 04
让孩子看见一个干干净净的、
有尊严的父亲
凤凰网读书:您的笔名“拾荒”,是来自那段在昆山街头捡废品的日子吧。
王计兵:拾荒那段日子,是我经历的最没有尊严的日子。
那时候发生的两件事,让我记忆特别深刻。
一件事就是,2004年,我带女儿去捡废品。一到星期天,她妈妈就撺掇她,说你跟你爸爸出去吧。孩子的快乐很简单,她要的就是有父母的陪伴,能跟我做一样的工作,她其实很开心。她有时候比我捡得都多,她跑得快。
有一次我们路过吴淞江,水边有一个空的饮料瓶。我看见了,她也看见了。我骑着三轮车,她坐在一边,就跳下来往那儿跑。有个斜坡,她一下斜坡就摔倒了,一直滚一直滚,滚到水边才停住。她捡了瓶子跑上来,脚都被泥陷住了,鞋、身上全是泥。她冲我笑,说,爸爸,这个瓶子能卖多少钱?我说这个瓶子能卖一毛钱。她说那易拉罐呢?我说易拉罐能卖一毛二。其实这话我们经常说,但她每次捡还是要问一句。她就想炫耀一下。
接下来我们经过一片广场,那天是礼拜天,很多妈妈带着自己的孩子在广场上。有个秋千,上面坐着一个小女孩,跟她年龄差不多,妈妈在后面给她荡。小女孩手里拿着饮料,正好我们经过的时候她喝完了,往后面一扔,一个易拉罐扔过来,很响。
我女儿听见了,像箭头一样冲过去,捡了举起来,喊了一声:爸爸,这个能卖多少钱?她声音特别响。
那一刻我不敢回答。我说有个地缝我真想钻进去。那一瞬间我感觉到,我是全世界最糟糕的爸爸。
我说你上车,我们回家。她说爸爸,我们不捡了吗?你看那边还有好多呢。我说你不捡了,我们回家。她一看我发火了,她就不敢说话了,我就骑着三轮车把他带回家。
凤凰网读书:当时身边很多人都在看着你们。
王计兵:人太多了。人家穿得那么好,妈妈把她当宝贝一样。我的孩子像野生的,一身都是泥,举着易拉罐问我这个能卖多少钱,她爸爸还在这边,带着一车破烂。那一瞬间我感觉到尊严被撕掉了,所有的遮羞布给你撕得干干净净。
回家那天,我平时很少向爱人发火的,我说以后你不许让孩子跟我一起出去捡破烂,丢人我一个人丢,我不希望孩子跟我一样。
我把孩子交给她,我又骑着三轮车出去继续捡。生活还要继续。
但从那天晚上开始,我在吴淞江水里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我先洗完再回家。从那之后我养成一个习惯,冬天我也要洗,把手臂、把脸洗得干干净净。我给自己说过一句话,我要让孩子看见一个干干净净的、有尊严的父亲。
王计兵:还有一件事就是,有一次我去捡一个纸箱,是冰箱的包装箱,很大。我一拽,那个垃圾桶就跟着起来了,因为太大塞得很实。我就用脚蹬着垃圾桶两边的拎手,把纸箱猛地一抽,纸箱是抽出来了,但底部兜了很多剩菜剩饭,一下弹出来,溅了我满身。
天又热,我用毛巾擦一擦,附近没水。头上围着一堆苍蝇,我挥手赶蚊子,但它就跟在你耳朵后面不离开。
我心里想,这时候千万不要遇到我们村庄的人,因为那时候从我家乡邳州到昆山打工的人特别的多。但就是那么寸,我遇到我邻居了。我一身都是剩饭剩菜,他滔滔不绝跟我说话,我都感觉他有点炫耀,就想看我的窘迫。
一个多月以后,父亲从家里来了。他听说了。他用一种商量的、甚至一种乞求的语气跟我说,我们不在外面打工了,好不好?跟我回家,好不好?
那一瞬间特糟糕,那种感觉特糟糕。
我就跟父亲说,你放心,会好的。肯定会好的。
凤凰网读书:那时候心里想的,真的是一切会好起来的吗?
王计兵:会好起来的。
我2002年到昆山,一年多赚了三万多块钱,在那个时候来说不少了。但我盲目做生意,一下折进去了,血本无归,才去街头捡破烂。捡破烂是为了攒本钱。
这个城市对我们那么好。在我们最落魄的时候,那么多人接济我们。那时候我们没有水、没有电,附近有邻居敲冰箱,就形成了一个习惯:每次敲冰箱,人家就会跑来告诉我们,我们家又敲冰箱了。我就端着盆去接他们家敲下来的冰。像这样的天气,如果没有电没有水,你住在野外一个棚子里面,太阳晒了一天里面特别热,我们就把敲来的冰块放在棚子里降温。
人家敲冰的时候能想到你。人家凭什么要喊你来把冰拿走?是心里挂着你。
凤凰网读书:我记得您说过,在默默写作的那段时间里,随便给您一个什么东西您都能在上面创作。不管是捡废品,还是后来开小卖部,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纸箱子。纸箱子就成了你写东西的载体。
王计兵:有人问我,你这么多年过来,写作最开心的是哪一段时间?也是我捡废品的时候。捡到大的纸箱子,我能躺在我的文字上去写文字。我用记号笔写作,字写得很大。记号笔对材料不挑,哪怕在泡沫上、木头上,它都能写。
在我手里没有废品,只有写满了字,它才是废品。没写满字之前,它都是纸张。
每次我去卖废品,特别是大的纸箱上都有字。那个老板问我,你从哪里收的?我说,在学校收的。
凤凰网读书:不说是自己写的。
王计兵:不说。
凤凰网读书:这段静默的岁月持续了25年之久。
直到您都已经开始获得一些奖项了,您还没有跟家人说,我其实一直都在写作。
王计兵:2017 年我开始发表作品,隔了 25 年又重新发表诗歌。那一年,我遇到我们徐州市作家协会的一位副主席。他给我发信息说,我发展你进作协吧,你把样刊寄给我,需要四首省级以上刊物发表的作品。
我说,我一首都没发表过。他说,怎么可能呢?你写得不错。
我就跟他说,我给家人承诺过不发表作品。我跟他讲了我和父亲的故事。
他不死心,说,你这是掩耳盗铃。你已经在网上发表了怎么就不算发表呢。我想想也是。
那天晚上我就开始投稿了。从他通知我,到我拿到省级以上的四首作品发表,两个月时间不到。很快他就电话通知我说,你已经成为徐州市作家协会会员了。
# 05
生活和生命是要分开的
凤凰网读书:当时那通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您是在老家、在父亲身边对吧?
王计兵:我和父亲蹲在院子里,电话就打过来了。那时候电话声音还很响。挂了电话,父亲问,是什么事啊?我说,我是徐州市作家协会会员了,我又写作了。
父亲一下就沉默了。
因为他一直担心我过得不好,现在他以为我在徐州当了大官。作家协会会员,他以为是官。然后他就说,哦,我耽搁你这么多年。
他不是对着我说的,我们是蹲在那里,他把脸侧到一边,像自言自语,我耽搁你这么多年,像一种自责似的说话。
但是对我来说不同。第一,父亲认可了你,没有一个孩子不愿意被父母认可。第二,父亲的这种自责让我特别难过。他已经那么老了。
他就陷在自己的自责里,几个月后就过世了。
所以,当年一把火没有烧疼我,反而烧伤了父亲的一生。他的一生本来是完整的,但是这一把火,把他烧得伤痕累累。
所以我在一首诗歌《父子》里面写,一个人理解另一个人,为什么要耗尽另一个人一生的等待。
凤凰网读书:这些话在父亲生前跟他聊过吗?
王计兵:没说,从来没说。
我没有展开过这个话题,我知道成了他心里的伤疤。
他等了我一辈子,我没有给他交代,他提前离开了。后来成绩来得比较晚,他离开之后我才拿到第一个真金白银的奖。我第一个想法就是,给父亲烧过去吧,用复印件告诉他,成绩才刚刚到来,我相信我会做得更好。
我甚至在家里看见过,他拿着他的手机放在耳朵边,那里面有一个网友朗诵我的诗歌。他以为是官方电台的,因为电台在他心中分量很重,声音又好听。他就在那里听着听着睡着了。
这些画面都持续给我带来冲击。所以我才写下一首诗歌叫《梦想之地》。
我说,当年我在我的梦想之地上,用砖瓦建了一座大厦,刚建好被我父亲拆了。我不允许我的梦想之地留下一地的废墟,为此我清理了25年。当我重新清理出这片土地,突然发现父亲是对的——土地是用来生长庄稼的,不能用来堆砌砖瓦。它应该有持续爆发的生命力,它不是一座稳固的建筑。梦想应该是这样,特别是文学应该是这样。它不是用来让你建造宫殿的,它是用来让你生长和收获,带给人间希望,带给未来的。它永远属于未来,不是属于过去。
凤凰网读书:所以现在回头看,您觉得当年父亲那一把火是对的。父亲其实是让你明白了,生活终究是大于梦想的,他是最先打醒你的人。
王计兵:他改变了我对文学的态度。要不然,我最初在编织一个宏大的梦想,我不会想到把梦想缩小成爱好,把爱好守护成心里的种子。这种守护的过程会让你持续的快乐。
凤凰网读书:但一开始要压抑住自己写作的热情,不断浇灭它的时候,也是很痛苦的吧。
王计兵:有过一段时间的挣扎。但是我要衡量,衡量生活的轻重。生活和梦想是要分开的。梦想是我一个人的,生活和我身边的人有关,至少和我的家人有关。梦想要服从于生活。
凤凰网读书:所以我在想,在那个漫长的阶段里面,是不是一直有两个你?一个你是在生活里面的,要靠自己的身体、肌肉去跟生活的铜墙铁壁硬碰硬,去换取面包和水,还有另外一个你,是文学里的……
王计兵:文学的我更真实。生活中可能所有人多多少少在不同的场合都有一点面具感,大家都应该知道在什么场合应该说什么样的话会更得体。文学不一样。我要对自己诚实。
凤凰网读书:这让我想起来你有一首诗叫《探险者》,在里面你写到,你和这个世界还在对峙着。就是看到这首诗的时候,我突然发现,也许“外卖诗人”这些标签都太轻了,它像一个精神自白,因为你第一句写的就是,你是要影响这个世界的。
王计兵 :对。
其实这件事还有一个前因,就是曾经我接受了一个商业的邀请,给的钱非常的多,但是我不愿做,它引起了我的家庭得震动,包括我的一个兄弟,他也给我打电话也劝我,我说你动摇了文学在我内心中的地位,这是我不能容忍的。
他们让我用文学的方式替他们写类似于广告词的东西,要歌颂他们的这些事情,我不愿意。我说你让我屈从于他,我跪下来给他当马凳我都能做得到,但你让我的文学给他跪下来我做不到。
《探险者》
我总想在这个世界改变什么
因此不停地翻山越岭
像一把刻刀
想把山山水水雕刻成佛的样子
菩萨的样子
可是几十年来
除了刻出半生沧桑
满脸的皱纹
愁云仍然笼罩山川
世界留给我的时间
已经不多了
河山也在改变我
想把刻刀磨成一支毛笔
磨出一曲起伏的赞歌
我留给江山的时间也不多了
我和世界就像是两个半成品
还在这个人间,对峙着
# 06
我总是把母亲看得太轻,
母亲又总是把我看得太重
凤凰网读书:我们聊回您的父亲,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王计兵:他是一个做事严谨,对自己要求极端清高的人,不允许自己有污点。
他让我最尊重的是,他做了18年的生产队会计,把我们家做成了附近乡村最贫困的那一户。
凤凰网读书:您有遗传或者继承他的某方面的性格吗?
王计兵:我从他身上领受了正直的这一面。但他也不是完美的。
凤凰网读书:父母现在都已经离世了,您现在取得了这样的成绩,会不会有一种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感觉?
王计兵:非常强烈。我母亲还多多少少见证了一点。那是2019年12月。母亲那时候正好和我生活在一起。父亲已经过世了,我们三家轮流养老,轮到我,我把母亲接过来,在我家生活了9个月。
我拿回一个奖杯回来,那天晚上,因为母亲偏瘫,只有一只手能动。她就抱着那个奖杯,一整晚坐在沙发上没离开。她这只手不能动,就把奖杯放在这里,用另一只手一直去摸,就像搂一个孩子,不停地摸它的头。
我被她那个画面冲击到,就专门去提醒母亲,我说这个杯子不值钱,就镀了一层铜,不是金子的。
母亲突然就这样把头一侧,用一种我非常陌生、又很熟悉的眼神——就像小时候我犯了错她盯着我的那种眼神,牢牢地盯着我。
她说,你还写作呢?你知不知道什么叫荣誉?
那一瞬间让我特别震撼。所以今年我写了一首诗歌,叫《荣誉》,发表在《诗刊》上。后来还被网友拿出去调侃,说一只手是怎么又搂着又抚摸的?她是放在那个偏瘫的胳膊肘上,另一只手去抚摸。我总不能这样去写吧。
我说,我总是把母亲看得太轻,母亲又总是把我看得太重。
凤凰网读书:您所有的诗里面,最喜欢的是哪一首?
王计兵:《娘》。
《娘》
岁月把一部长篇连续剧
浓缩成一首诗
把一首诗浓缩成标题
把标题浓缩成一个字
把一个字浓缩成一根针
我喊一声娘
就心疼一下。再喊一声娘
就想动用丝线
缝补千疮百孔的过往
我一声一声地喊娘
就像娘用针把灯花挑了一下
又挑了一下。然后
天就亮了
王计兵:这首诗写的时候,母亲还在。每次我读的时候,我娘都会答应,因为那时候她已经痴呆了,不懂什么是诗歌。当我喊娘,她就“哎”,就是这样。我读给她听读了九个月,那是我最快乐的九个月。
母亲走得很突然,可能也是符合她的性格,不给子女添麻烦。但是她过世之后,这首诗再拿出来就不对了,那种快乐荡然无存。每读一句就往心里走一点。
其实母亲那9个月一直有先兆。一首诗歌我给她读了9个月,她每一次都说没听过。我说她已经糊涂了。
我爱人听到就说,是你糊涂了吧?说不定她都能背了。她是让你开心,才说她没听过。
她这样说,我感觉浑身一冷。我多么粗心,才会有这样的想法。没想到母亲的用心是这样的。
# 07
遇见悬崖,垂下瀑布,
遇见巨石,翻起浪花
凤凰网读书:从文学上来讲,您现在的作品,达到您自己心里的要求了吗?您年轻的时候可是说要做一个伟大的作家的。
王计兵:没有,我会做得更好。
公布获奖这几天,网上有很多声音。对我的讨论非常热烈,所有矛盾的集中点都集中在我身上。我说,我不应该拿鲁迅奖,我应该拿茅盾文学奖,我更能体现矛盾的价值。
大家都集中过来,好的翘大拇指,不好的大拇指朝下,形成两派,是对立的。但是其实我对这件事也有过深刻的思考。为什么会这样?
我的强项是我对待生活的态度,我对待写作的态度,我的社会责任心,这一点我非常骄傲。
我是一个喜欢荣誉的人,我从来不否认这一点。尽管我以前做很多事,都悄悄地做,像守着秘密一样守着自己的初心,但是我确实也做了很多好事。我的文章里是什么样,我生活中就是什么样,这是我坚守的。
况且我们的文字是向下的,我们不是走的阳春白雪的道路,我们追求的是文字扎根,追求生活的真实性。我相信真实产生力量。
我们写出来的作品,就像没加工出来的自然发酵的烈酒,带着一种原始的冲劲。当然,如果从纯文学的角度分析,我们还有很多瑕疵需要改正,比如文字用词的不严谨,从文学的角度上看也需要纠正。
况且这次是我们新大众文艺写作者的胜利。哪怕我一个人走出来也算胜利,况且我们还有好多人都走了出来,包括陈慧老师,包括二棍也是我们这个群体走出来的。看到我跟二棍同时入围我还暗想——坏了,我和二棍之间要二选一的话,可能要经过一场厮杀,他会把我杀得遍体鳞伤。
凤凰网读书:您觉得二棍的诗好在哪里?
王计兵:他的是一种捶打性的力量。我表现的是一种浸润性的感觉,不一样。
他像雷电,我像露水。
凤凰网读书:那您接下来有什么计划吗?还会继续送外卖吗?因为您已经得了鲁奖,接下来可能要承担更多的社会层面的责任。
王计兵:我拿到奖之后接受了一个采访,一个老师辈的朋友跟我说,他说我看了你的第一段采访,我给你提个醒。你现在是鲁奖获得者,你就不要说王计兵是一个文学爱好者。你已经不是文学爱好者了,你已经站到了一定的高度。你说你是文学爱好者,会对更多的写作者是一种伤害。
我的理解反而不是这样。谁规定的文学爱好者不能拿鲁迅奖?拿诺奖并不能改变我就是个文学爱好者。这两个之间是一种融合,不是一种对立。
拿到奖之后,大家问我说,你现在最想干什么?我说我最想干两件事。
第一,给自己一个完整的时间,送外卖把自己跑到精疲力竭。我用一天的疲劳来缓解自己精神上长期以来对文学追求的满足感——我实现了一个重大的梦想。我去送送外卖,让自己回归真实。
这是真实的我,那是精神层面的我。两个我实现一种统一,可以合为一体。
第二件,我骑着电瓶车,顺着吴淞江那条小路,有一个秘密基地。顺着吴淞江,两边充满了杂草的小路,一直往前骑,骑到江边。那地方十有八九是没有人的,我自己坐在那里,面对江水,看着江水缓缓从我眼前流过。
我最喜欢水。我能感受到的事物中最让我着迷的就是水。最小的是水,最大的也是水。一滴眼泪,一滴露水,一场雾,和大海,都是水组成的,哪怕一片云朵也有水。
我说,我的人生想过得像水一样。所以不管多少年之后,大家来看王计兵,他始终是一条安静流淌的河流。他遇见悬崖,垂下瀑布,遇见巨石,翻起浪花,但是他始终是他自己,他是一条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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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ding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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