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频抄袭事件,其实模糊了焦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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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频著《疼》,也是其涉嫌抄袭的作品之一
知名作家孙频,日前被指控其作品有多处文字涉嫌抄袭。事实上,被这位鉴抄博主“抒情的森林”毫不留情拆穿的作家不下十余人,但迄今为止大多数人都选择沉默以对,但孙频不是,她选择了硬刚。7月31日,孙频在自己公众号“夜行的白貘”上发了一篇《严正声明》,宣称对方“公开对我暗示抄袭指控,并持续煽动对我的网络暴力”,她对这一“严重侵权行为”已委托律师,诉诸法律程序,并将对其提出诉讼。在这份声明的末尾,她还发出警告:
自本声明发布之时起,博主“抒情的森林”及其他任何账号,针对本人的一切继续侵权行为,都将被视为对司法程序的事先挑衅和存在重大主观恶意的证明,被依法实时取证、完整公证,并作为申请精神损害赔偿的关键证据,一并提交法庭。
同一天,她还写下《没有一个人应该轻易被摧毁》一文,陈述自己写作的艰难历程,她“衷心感谢这个过程中所有给予我语言滋养的前辈作家”,但她看来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因这种“借鉴”而被人揪住不放:
在这样一个AI时代,当“鉴抄”脱离文学讨论的范畴,其实际效果可能演变为一种具有摧毁性的“文化景观”,它已不再是为了阅读和赏析作品,它遵循了一套流水线:先锁定目标,然后从他作品里找问题,方法是用软件进行查重,在几十万甚至几百万字的体量里,打捞出零星的、脱离语境的词语或句子碎片。一旦这些碎片被捕获,就立刻成为“罪证”,就足以把一个作家钉在“抄袭”的耻辱柱上,对一个把写作视为生命的作家执行精神层面和社会层面的“死刑”,导致一个作家几十年的辛苦耕耘在瞬间被摧毁。
她看来是真的很气愤,而且是相当受伤之后的那种气愤,要不然她本可以装作视而不见——事实上,“抒情的森林”之前的三四篇暗示她涉嫌抄袭的笔记,都是2025年6月的,之前一年多时间里也没多少人关注到,直到她这次怒而“严正声明”,威胁要起诉,“抒情的森林”随后贴出更多证据,这事才闹大了。
几天后,她删除了《严正声明》,却保留了这篇《没有一个人应该轻易被摧毁》,但她始终没有开评论区。只要她不起诉不回应,此事大概率很快就会偃旗息鼓,也就这么过去了。
那么她到底抄袭了没?看了证据,你可以自行判断。
从这次罗列的材料来看,孙频作品中的文字,与前辈作家文字雷同的,至少有福楼拜、三岛由纪夫、朱天文、黎紫书,甚至还有当下广为流传的余秀华诗作。
《丑闻》和《圣婴》这两篇均收录进小说集《疼》
这还只是一部分,单单余秀华一人,孙频在《去往澳大利亚的水手》中就有四处与其四篇诗作存在相当程度的文字重叠,有时竟然一字不差。这甚至都让人好奇:她为什么这么大胆?难道就不怕被人发现吗?
这次事件,让很多人大惑不解的地方也在这里:孙频的气愤可以理解,但为什么她面对证据如此理直气壮?她到底抄没抄过,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如果仔细读她这次的发言,就会注意到一点:她其实从未正面否认与前人作品的文字重叠,如果网传的一封信属实,那她一度甚至向“抒情的森林”致谢,说他指出问题是“对文学和写作者的维护”,那她为什么现在又态度幡然大变至此?
我不认识孙频,但身边有不止一位朋友很欣赏她的文笔,虽然她这次遭到几乎一边倒的嘲讽和批评,但我倒是相信,她的气愤并不是装出来的,那篇《没有一个人应该轻易被摧毁》也是她的心里话。尽管很多人揶揄这是自我洗白的“奇文”,但她之所以保留此文没删,我想恐怕正是因为她有足够的信心问心无愧。
这种问心无愧,并不是简单的否认“我没抄”,而有着一套复杂精巧的自辩,差不多把自己也都说服了,所以才能如此理直气壮。
在此首先值得注意的一点是:她不在意客观证据,却极为在意自己的主观感受。这就是为什么她没有正面否认抄袭指控,却再三强调自己被网暴、被伤害了,仿佛她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一个如此注重自身感受的人,想必多少有点自恋,但这种特质或许也正是她沉浸在文字表达中的原因之一。
然而这样一来,她就模糊了“公共”与“私人”的边界:如果这一写作是她未公开发表的私下习作,那就算照抄别人的文字段落也是她的自由,有人将此事公开化才更恶劣,但问题在于,她的作品都是公开发表、出版的,这难道也不能指出问题?难怪豆瓣上有人揶揄,她的说辞无异于“我可以抄但是你们敢提就是网络暴力”。
其次,她希望乃至吁求别人能照顾到她的感受,避免被公开羞辱。她可以私下承认自己当年“作为初学者的幼稚和少不更事”,但麻烦照顾下她的面子,私了即可,公开出来,那对她而言就是难以承受的痛苦和压力。
尽管“抒情的森林”跟她看来并无个人交情,但她似乎仍抱着一种熟人社会的观念,即指出他人过错时应当避免让对方难堪,而公开、直接地指出,在她眼里都是暴力,是“网络私刑”,乃至是“毁灭性的伤害”。这就是为什么她再三强调“共情”和“慈悲”,那意思是:“你指出我错误时,考虑过这让我多痛苦吗?”
那么,这算是她承认犯错了吗?并不,因为她还有第三层防御:只要不存在主观故意的动机,那就不算抄袭。
她的文字与前辈作品存有雷同,这一点不可否认,但她声辩,“小说是一种需要深厚滋养、需要语言的继承才能生长的艺术”,她只是“在前辈大师们构建的文学传统里学习和汲取养分”,强烈反对指控者粗暴地断章取义,“将创作中学习与成长的痕迹,与恶意剽窃混为一谈”。
也就是说,在她看来,只要主观动机纯良,那就不叫“恶意剽窃”,而是小说家通过汲取养分来学习、成长。这种动机论在中国文化传统中有着深厚的根基,同样一件事,只要“出发点是好的”,就可以免于追究,那何以见得她是“汲取养分”而非抄袭、不是出于恶意而是善意?那你只能相信她。
即便指控属实,在她看来这也不重要,因为错误最多只不过占总体的极小一部分。那么她认为怎样才算恰当的评判?答案是:整体地看待。
这就是为什么她再三声言,对她的抄袭指控是不公平的,几十年来,她写了四百万字,而指控者却粗暴而无情,“仅用断章取义就轻而易举地毁掉一个作家艰辛缓慢的二十年,这样是否就切合了文学的本质?”
她也知道,抄袭指控对一个写作者而言是极为可怕的污点,但她痛诉,“维护原创不等于可以去制造新的社会不公,不等于可以去轻易摧毁一个人”,一个作家的成长何等不容易,怎么能根据只言片语,“用一张截图、一句话就可以定罪”?
这与中国传统上对人物功过是非评判时的“三七开”、“四六开”之类说法一样,都旨在强调不能仅根据一点过错就否定全部。反过来说,“整体地看”就实际效果而言,相当于把过错“稀释”了——哪怕有十几处抄袭嫌疑,搁在四百万字里,能占到1%?这也是她委屈的地方:你为什么非盯着这点,却不看剩下99%是好的?
这与她三复斯言的“慈悲”是内在一致的,即对人要留有余地,然而,或许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是,这其实与她主张的“动机纯良就不算抄袭”是矛盾的,因为既然不是抄袭,那就谈不上是过错。这种矛盾不是偶然的,因为她既要维护自己没有污点的形象,又要竭力自辩,将过错最小化,并且还希望别人能照顾她的感受别太过分,最后全是一厢情愿之辞。
虽然她这次反应激烈,但从她这重重防御来看,其实她害怕之极。耐人寻味之处也在这里:似乎在她心目中,承认错误,就是灭顶之灾,而那是她必须倾尽全力抗拒的。这样,她不知不觉中自视为受害者,然而,“抒情的森林”还指出另有人抄袭了她,甚至同一段还抄了两次,那么当她真的成为抄袭的受害者时,又会如何看待此事?
国内文坛之所以现在抄袭成风,原因之一正在于那个小圈子容不下真正意义上的批评,试想一下,如果指出错误还要照顾情面,还怎么批评?
孙频一方面说,“没有一个作家不尊重真正的文学批评”,但另一方面,她又强调真正的文学批评“完全可以选择合理而善意的方式提出批评,以期待作者之后能写出更好更成熟的作品,而不是在所有方式中选择一种最不可逆的伤害方式”,“文学批评是为了让作家生长,网络暴力是为了让一个人毁灭,这是二者本质的区别。”
这个说法,其实说白了就是国内常说的“你要批评可以,但必须是善意的、建设性批评”,至于什么才是“建设性批评”,则由被批评者来界定。在这种气氛之下,很多批评在发出来之前就胎死腹中了,“抒情的森林”之所以能不断揭发,恐怕很大一个原因正在于他是个跟这些作家没什么交情的圈外人。
在这次“抒情的森林”发帖后,也有人指责他这样会“毁了中国文坛”,但问题是:谁代表“中国文坛”?公众和读者又究竟需要什么样的中国文坛?如果只是小圈子里自己玩,那这样的文坛,不要也罢。
我也是写作者,一贯认为写作首先要真诚。孙频有一句话我倒也赞同,她说写作乃是“一个作家的生命根基”,但既然如此,我想不抄袭是写作者的底线,唯有如此才对得起读者,也对得起自己。否则,一旦做了,就别侥幸没人会发现,准备好迎接风暴吧——那不叫网暴,而是虽迟但到的正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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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ding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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