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铂程的票圈43】麻风医生和巨变中国
*刘绍华还有一本书,叫《我的凉山兄弟》。读那本的时候,才知道:彝族不是一个少数民族,而是无数个少数民族,捏合在一起而来的。
读历史,会发现,很多自古以来,你以为是好几千年了,起码也要500-600年,结果,发现可能不到200年,甚至只有几十年。
历史的事实,真是一言难尽啊。
所以,到现在,只要人们很傲娇地说,AI有幻觉的时候,我心想,你们以为人类就没有幻觉吗。。。。。
20200214
台湾人类学家刘绍华用十年时间写了一本关于麻风病的医疗社会史,从1940年一直写到1980年。《麻风医生和巨变中国》里面有三条线麻风病、麻风医生和政府传染病政策变迁。
麻风病,又称汉生病,由发现治病病毒麻风杆菌的医生名字命名。早期,麻风两字都有病字偏旁。麻风病,早期被严重污名化。在1940年以前,在国外,基本上也是隔离治疗。国内,在凉山彝族等地,一旦家里发现麻风病人,只有三条路:自己去山里住,自杀或用猪皮包裹活埋。麻风病人,面容有痕迹,身体常有残疾——麻风导致身体痛觉无感,病人受伤跌倒后,没有及时处理伤口,化脓导致的残疾。麻风病人,在法律上规定是不能结婚的。即使是治愈了,麻风病人也无法返回和家人同住,是一群被抛弃的人。有个关于麻风病人的笑话是,文革时候,麻风病人也要闹革命,被上面明令禁止参与,文件跟毒品管制同列。有次某地开批斗会,麻风病人欣然前往,会场人群顿时做鸟兽散。麻风病是穷人病,主要病患都在当时的贫困和边远山区。麻风病集中的地方:广州、山东、江苏、四川等地。
49年前,英美教会就已经在国内各地照顾麻风病人。新中国成立后,政府驱逐了传教士,接管了教会医院。除此之外,传教士还留下的一项更重要的人才遗产:国内第一批参与麻风病防治的高阶医学界人士,都有留英美日德的经历。他们在广州、山东、四川开传染病培训班,播种下第一波人才种子。
随着各种政治运动到来,第二波基层麻风医生就位,他们大多来源已经整编后的各大医学院,都是家庭出身不好的,家里有海外关系的。他们很多人开始的时候,本身是不愿意参与麻风病专业的。但迫于在社会上,没有选择。还有些是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迫于户口或生计需求,成为了麻风医生。——麻风医生称自己的职业是,一群被社会抛弃的人,治疗一群被家人抛弃的人。
第一波高阶医疗人士,既然有海外求学背景,就难逃政治风潮——有人跳楼,有人被污名为:间谍。下狱。基层医疗医生,因为污名,反而在动荡岁月里寻得一片安静。这批人,自身的能动性很强,干一行爱一行。结果,反而干出了一番成就。不过,因为闭塞,疾病治疗的污名也是很明显的:第一代麻风医生,不戴口罩,也不戴手套,接触病人。而第二代麻风医生,看病时,全部是防护服,橡胶手套和雨鞋。直到80年代开放,跟国际接轨,才了解到,麻风病传染不强,完全不需要防护服这些。
政府在传染病治理上,也是有颇多起伏:50年代学苏联,政治挂帅,用青霉素两周用药的性病治疗,换成吃药要2年的苏联疗法。跟着老大哥修改医学教科书,被各大医学院师生不齿;文革后期,怕城市年轻人太多闹事,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间接造就了一大批赤脚医生,扩大了公共医疗在农村的覆盖面;79年改开后,跟国际接轨,加入了世界卫生组织。官方也解禁了关于麻风的报道。新中国建国初,有40多万麻风病人。30多年后,麻风病和麻风医生,这段隐秘的历史曝光。
80年代-2000年这段时间,中国麻风病数量下降,早已经达到世界卫生组织宣布的灭绝标准(万分之一)。然而,中国的人口基数太大,自己的标准是十万分之一,没有解决的麻风病患者还是不少。
改开后,去污名化,麻风病治疗不再隔离,而是社会治疗。跟国际接轨,采用新的化疗药物,病人也锐减。同时,随着市场经济的到来,约束第二代麻风医生的选择的条件消失。基层的麻风医生人才断档。政府减少这方面的公共卫生预算。多年以后,整个防疫局面的大头都是老外:一个是世界卫生组织,另一个是教会卷土重来——天主教耶稣会又重返中国。
教会是秘密回来的,在天主教照顾麻风病人,有很强的救赎意义。他们49年离开后,有些就在澳门和台湾继续医疗传教,念念不忘对面的大陆。当地的地方政府,其实是欢迎的,但党对教会怀有谨慎的态度。教会本身也极为低调,不愿涉及政治。官方多以宣传和树立具有牺牲精神的医生个人为道德榜样,而真正的英雄团队却在幕后不愿具名露面。
刘绍华在书中说,医疗史,并不只是技术史,医疗是关于政治、经济和医患生态的社会历史。在现代国家,公共医疗被普遍认同为一种国家责任。因此,在传染病防治中,如何协调集体和个人的关系尤其重要。时代裹挟每个具体的人,公共要求,是否会帮助或威胁到个人安全和自由,是一个相互拉锯的过程。
初五,刘绍华写了一篇帖子,谈到了武汉这次的预防处理,就同样面临了这个问题。她说(*原文用了:荒腔走板),如果政府是出于爱面子,不愿意如实通告疫情,那么这种预防机制的危害,比病毒还大。如果不找出长效的应对机制,那么灾难就会一次一次重来。
ps:
我个人也是不信教的,对各种操纵怀有很深的警惕。但知道基督教本身在罗马后期的兴起,也是因为战乱时期,救治大众,替代了部分政府的职能,而声誉鹊起,信众增加。不是教条,而是其中普世的人性,这些寒夜中的光芒,在任何时代都给人温暖和激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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