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辛波斯卡 | 100个笑声·赏析
非常辛波斯卡 | 100个笑声·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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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波斯卡《一百个笑声》
所以他要快乐,
所以他要真理,
所以他要永恒,
就看他怎么做!
他不太能分辨梦想与现实,
仅能勉强弄清他便是他,
勉强成形,有了从鳍、从打火石、
从火箭蜕变而成的手,
很容易溺毙于一茶匙的海水,
甚至不够好笑,无法让空虚发出笑声,
他用眼睛仅能视物,
他用耳朵仅能听音,
他那公式化的陈述从来不乏犹疑,
他让论点互别苗头,
总而言之:他几乎是个无名小卒,
但满脑子自由、无所不知、超越
愚蠢肉体的想法,
就看他怎么做!
因为他似乎真的存在,
的确位居某一颗
较地域性的星星底下。
他自有他的活力、冲劲。
作为水晶劣质的后代——
他领受奇迹的能耐已颇有增长。
想及他与牛群周旋的可怜的童年,
他如今算是十分具有个性。
就看他怎么做!
请继续这优良事迹,即使只持续一会儿,
只是渺小银河一眨眼的瞬间。
我们总算对他的未来
有了粗浅的概念,因为现在他已具雏型。
他的确不屈不挠。
非常地不屈不挠——谁都无法否认。
鼻上的鼻环,身上的宽松外袍,羊毛衫。
一百个笑声,不管你怎么说,
可怜的小东西。
一个千真万确的人。
这首《一百个笑声》表面上像是在嘲笑人类:他这么弱、这么笨、这么不成形,却偏偏要快乐、真理、永恒、自由、无所不知和超越肉体。
但真正读下去会发现,它不是单纯讽刺人类,而是辛波斯卡式的又笑又怜悯:人类当然可笑,可笑在于渺小;但也可敬,可敬在于他明知渺小,仍然不屈不挠地想要超出自己。
这首诗真正写的是:人类作为一种脆弱、迟钝、半成品的生物,却怀着过于宏大的欲望。正是这种不相称,使他既荒唐,又动人。
一、开头:人类的愿望大得离谱
所以他要快乐,
所以他要真理,
所以他要永恒,
就看他怎么做!
这里的“他”不是某一个男人,而是人类。
快乐、真理、永恒,这三个词都非常大。它们不是日常小愿望,而是人类文明反复追求的终极目标。
但诗人的语气不是庄严赞美,而像在旁边看热闹:
就看他怎么做!
这句话有点像:好啊,你要快乐、真理、永恒,那就看看你这个小东西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
它不是完全否定,而是带着怀疑、调侃和某种期待。
二、人类最初的问题:连自己是谁都勉强弄清
他不太能分辨梦想与现实,
仅能勉强弄清他便是他,
这两句把人类从宏大愿望一下拉回认知困境。
人想要真理,却常常分不清梦和现实;
人想要永恒,却连“我是谁”都只是勉强确认。
“勉强弄清他便是他”很辛波斯卡。自我意识在哲学里常被看得很高,但在她这里,人类的自我认知并不稳固,只是刚刚够用。
人类好像才从混沌中醒来,还没完全明白自己的位置,就已经开始谈真理和永恒。
这当然可笑,但也有一种新生儿般的可怜。
三、人类的身体:从鳍、打火石到火箭
勉强成形,有了从鳍、从打火石、
从火箭蜕变而成的手,
这几句把人类放进漫长演化史和技术史中。
“鳍”指向生命从水中来的远古身体;
“打火石”指向早期工具和文明开端;
“火箭”指向现代科技和宇宙野心。
而这一切最后集中在“手”上。
人的手既是动物演化的结果,也是文明工具的创造者。从鳍到火箭,跨度巨大,但诗人说他仍然只是“勉强成形”。
这很有意思:人类已经能造火箭,却仍不是完成品。技术进步并没有让人完全成熟,它只是让这个半成品拥有了更危险、更宏大的手段。
四、脆弱得荒唐:一茶匙的海水也足以致命
很容易溺毙于一茶匙的海水,
这句极端夸张,却准确表现人的脆弱。
人类自称要征服自然、理解宇宙、追求永恒,但身体其实非常容易出故障。水多一点、空气少一点、温度错一点、细胞坏一点,人就不行了。
“一茶匙的海水”把死亡写得又小又荒唐。不是汪洋大海,而是一茶匙,就足以让这个追求永恒的生命陷入危险。
辛波斯卡常常这样写人:不把人贬成无意义的东西,也不把人捧成宇宙中心。她让人类站在自己宏大愿望和脆弱身体之间,显出滑稽的比例。
五、“甚至不够好笑,无法让空虚发出笑声”
甚至不够好笑,无法让空虚发出笑声,
这句很冷。
人类这么荒唐,按理说应该很好笑。但在宇宙尺度上,他甚至不够好笑。空虚太大了,人的滑稽太小,连让虚无发笑都不够资格。
这里有一种宇宙反讽:
人以为自己的悲喜很重大;
可是放到空无、宇宙、漫长时间面前,可能连笑料都算不上。
但诗人没有停在虚无主义。她说人类不够让空虚发笑,却仍继续观察他。因为人的可笑虽然不能震动宇宙,却足以让诗产生。
六、眼睛只能看,耳朵只能听:感官有限,却想无所不知
他用眼睛仅能视物,
他用耳朵仅能听音,
这两句像废话,却正因为像废话而有力量。
眼睛当然只能看,耳朵当然只能听。可是人类偏偏想从有限感官出发,推导出世界真相。
我们看不到全部光谱,听不到全部声音,记忆不可靠,判断常出错,却仍想要“真理”。
所以这不是生理描写,而是在说明:人的认知工具很有限,但欲望极大。
七、语言和论证:人类一边犹疑,一边争辩
他那公式化的陈述从来不乏犹疑,
他让论点互别苗头,
人类的陈述看似严密,实际上总带犹疑。每一个判断都可能被另一个判断反驳,每一种理论都会遇到竞争者。
“论点互别苗头”很有幽默感。人类像让小公鸡斗架一样,让各种观点彼此冲撞。
这既讽刺知识的不稳定,也承认思想的活力。人之所以可笑,是因为他永远不能彻底确定;人之所以可敬,也因为他不肯停止争辩。
这和《对色情文学的看法》里的思想欲望相通:思考总在分解、组合、碰撞、受精。人类的脑子不安分,哪怕结论不牢,也要继续说。
八、无名小卒,却满脑子超越肉体
总而言之:他几乎是个无名小卒,
但满脑子自由、无所不知、超越
愚蠢肉体的想法,
这几句是全诗的中心悖论。
人类在宇宙中几乎是无名小卒:一颗地方性星球上的短命动物。可是他的脑子里装着一些过于宏大的词:
自由,
无所不知,
超越肉体。
“愚蠢肉体”很辛辣。身体会饿、会困、会病、会老、会怕冷、会溺毙,实在不够高贵。可是自由和永恒的梦想,偏偏要靠这个肉体承载。
人类的伟大和荒唐就在这里:他想超越身体,但只能用身体去想。
九、“较地域性的星星”:地球被降格
因为他似乎真的存在,
的确位居某一颗
较地域性的星星底下。
“较地域性的星星”是一个非常好笑的说法。
地球在人类眼中是世界中心,是历史、文明、爱情、战争和死亡的舞台。但从宇宙角度看,它不过是某一颗很地方性、很偏远、很有限的星球。
这句话把人类的居所降格了:不是宇宙中心,而是地方小星球。
但“他似乎真的存在”又给人类一点承认。虽然地方、渺小、可疑,他确实存在。这一点已经不小。
十、人类是“水晶劣质的后代”
作为水晶劣质的后代——
他领受奇迹的能耐已颇有增长。
“水晶劣质的后代”很奇特。
水晶纯净、稳定、透明,像完美的无机结构。人则浑浊、软弱、会腐烂,当然是“劣质”的后代。
但这个劣质后代有一样水晶没有的能力:能领受奇迹。
石头不会惊奇,水晶不会赞叹,人的身体虽然不纯、不稳定,却能意识到世界,能觉得某物不可思议。
这和《疏忽》《在众生中》关系很深。辛波斯卡多次强调:人的尊严不在于强大,而在于还能惊奇。
“劣质”不是否定,而是一种反向赞美:不完美的生命,反而获得了感受奇迹的能力。
十一、从牛群到个性:人类刚刚长出自己
想及他与牛群周旋的可怜的童年,
他如今算是十分具有个性。
这里可能是在回看人类文明的早期:牧养、农业、与动物共处、从自然中慢慢分离出来。
“可怜的童年”让整个人类像一个刚长大的孩子。和牛群周旋,说明人类的起点很低,也很朴素:活下去、驯养、吃饭、取暖。
可是如今,他“算是十分具有个性”。
这话像夸孩子:你现在已经挺像样了。不是伟大到不可思议,而是在那么简陋的起点之后,居然发展出个性、语言、艺术、思想、自由观念,已经值得惊讶。
十二、“请继续这优良事迹”:一种带笑的鼓励
请继续这优良事迹,即使只持续一会儿,
只是渺小银河一眨眼的瞬间。
这里的语气很温柔。
人类的存在从宇宙尺度看,只是一眨眼。但诗人没有因此说“毫无意义”。她说:即使只持续一会儿,也请继续。
“优良事迹”当然带着调侃。人类并不总是优良,甚至经常灾难深重。但他仍有某种值得继续的东西:创造、追问、惊奇、想象、反抗、爱、笑。
一眨眼很短,但不是零。
这也是辛波斯卡的存在伦理:短暂并不等于无价值。微小也可以有尊严。
十三、“他已具雏型”:人类还没完成
我们总算对他的未来
有了粗浅的概念,因为现在他已具雏型。
这句很幽默,也很深。
人类不是完成品,只是“雏型”。他还在试验中,还没有最后定稿。
这可以读成进化意义上的未完成,也可以读成精神意义上的未完成:人类还没有真正学会如何使用自由、知识、技术和身体。
“粗浅的概念”也很谨慎。未来无法预言,只能说现在看起来有点轮廓。
这里的态度很像科学观察报告:这个物种缺陷很多,但发展潜力尚可,后续值得关注。
十四、“不屈不挠”:全诗的真正赞美
他的确不屈不挠。
非常地不屈不挠——谁都无法否认。
前面笑了那么久,这里终于认真起来。
人类脆弱、半懂不懂、可替代、地方性、身体愚蠢,但他不屈不挠。
他会失败,
会误解,
会自大,
会受伤,
会死,
但他还会继续问、继续做、继续爱、继续建造、继续争辩、继续想要自由和真理。
这“不屈不挠”不是英雄主义的大喊,而是一种笨拙的坚持。像一个不太聪明的小动物,一次次摔倒,还继续站起来。
诗人最终并没有轻视人类。她笑他,但不鄙视他。
十五、鼻环、宽松外袍、羊毛衫:宏大人类又被拉回可笑装扮
鼻上的鼻环,身上的宽松外袍,羊毛衫。
刚说完“不屈不挠”,诗人立刻列出一些具体、甚至有点滑稽的装扮。
人类不是抽象的“精神存在”。他戴鼻环,穿外袍,穿羊毛衫。他有审美、时尚、族群、时代、习惯和身体遮蔽的需要。
这些细节把“人类”从哲学高处拉回街上。
他要自由和永恒,但也要穿衣服。
他想超越肉体,但还会搭配羊毛衫。
他追求真理,但鼻子上可能挂着装饰物。
这不是贬低,而是让人类保持真实。
十六、“一百个笑声”:笑不是毁灭,而是包围
一百个笑声,不管你怎么说,
可怜的小东西。
一个千真万确的人。
题目里的“一百个笑声”到结尾才真正显影。
这一百个笑声可能来自宇宙、时间、自然、神明、诗人、其他物种,也可能来自人类自己。它们笑人的自大、脆弱、荒唐、欲望过度、装扮可笑。
但这笑声不是冷酷的嘲灭。
因为最后两句是:
可怜的小东西。
一个千真万确的人。
“可怜的小东西”带着俯视,但也带着怜爱。
“千真万确的人”则是最终确认。
人类不是完美的,不是宇宙中心,不是天使,也不是纯精神。但他是真的。他以这样滑稽、脆弱、不成比例的方式存在着。
这已经足够令人发笑,也足够令人动容。
和《在众生中》《疏忽》《梦之赞》放在一起看
《在众生中》写:我成为人只是偶然,本可能成为蜘蛛、海鸥、田鼠或草叶。
《疏忽》写:人若忘记惊奇,就是在宇宙中表现不佳。
《梦之赞》写:人在梦中可以暂时摆脱才华、身体、政治和死亡的限制。
《一百个笑声》则把这些主题合在一起:人类偶然、弱小、可笑,却有惊奇、梦想、自由、真理和超越的野心。
辛波斯卡对人类的态度从来不是简单赞美,也不是彻底厌弃。她好像站得很远,看见人类只是一颗地方性星球上的半成品;又站得很近,看见这个半成品仍然努力,仍然想飞,仍然想知道,仍然不肯放弃。
多层主题总结
表层上,这首诗以戏谑语气描写人类的缺陷:身体脆弱,认知有限,语言犹疑,梦想离谱。
深层上,它写人类愿望与能力之间的巨大不相称。一个几乎无名的小物种,却追求快乐、真理、永恒、自由、全知和超越肉体。
更深一层,它不是否定人类,而是在这种不相称中发现尊严。人类之所以可笑,正因为他想得太大;人类之所以动人,也正因为他在这么小的身体里,仍然不屈不挠地想得太大。
一句话概括
这首诗最动人的地方在于:它让整个宇宙都像在笑人类这个“可怜的小东西”,但笑到最后,又不得不承认——这个戴着鼻环、穿着羊毛衫、身体脆弱却满脑子永恒的家伙,的确是一个千真万确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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