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辛波斯卡 | 梦之赞·赏析
辛波斯卡 | 梦之赞
在梦中
我挥毫如维米尔。
我口吐流利的希腊语
不只对生者。
我开一部
听命于我的汽车。
我才华横溢,
写作既长又伟大的诗篇。
我听到的声音
不会比圣者少。
你会惊讶
我钢琴的技艺。
我真的飘浮在空中,
我是说,独力完成。
从屋顶掉下
我可以柔软地降落于绿草上。
我觉得在水底呼吸
一点也不困难。
我没有怨言:
我成功地发现了亚特兰提斯。
我很高兴在濒临死亡时
总能及时醒来。
战争一爆发我立即
翻身到我喜欢的一方。
我是,却无需成为
我时代的产儿。
几年前
我看到两个太阳。
而前天一只企鹅。
绝顶清晰。
这首《梦之赞》表面上是在夸梦:在梦里,“我”会画画、会希腊语、会开车、会写伟大诗篇、会飞、会在水下呼吸、会发现亚特兰提斯,甚至能在战争中随意翻身到喜欢的一方。
真正写的却是:梦给了人一种醒着时不可能拥有的自由——不受身体、才能、历史、政治、死亡和常识限制的自由。
它不是把梦写成神秘启示,而是写成一个最平民、最日常的奇迹:每个普通人晚上睡着以后,都可能短暂成为天才、圣者、幸存者、探险家和逃离时代的人。
一、梦是一个人人可进入的“例外状态”
诗一开始很轻松:
在梦中
我挥毫如维米尔。
维米尔代表极高的艺术天赋。醒着时,一个人也许不会画画;但在梦里,才能不需要训练、传承和证明,突然就能拥有。
接着:
我口吐流利的希腊语
不只对生者。
这里更进一步。梦不仅取消语言障碍,甚至取消生死边界。希腊语可以对死者说,仿佛梦里古代、现代、生者、亡者都能互通。
醒着的世界讲资格、能力、限制;梦的世界则不讲道理。
也正因为不讲道理,它才宽厚。
二、梦中的能力没有代价
诗中列举了一串不可能的能力:
会开听命于自己的汽车;
写长而伟大的诗;
听到不亚于圣者的声音;
钢琴技艺惊人;
能独力飘浮;
从屋顶掉下也柔软落地;
能在水底呼吸。
这些都不是“努力之后终于做到”的成就,而是在梦中直接发生。
梦里的“我”不用学习,不用考试,不用排练,不用等待社会承认。她一进入梦,就拥有了醒时缺少的一切。
这就是梦的慷慨:它把人从现实的因果链里暂时释放出来。
醒着时,才能要花时间;
梦里,才能像天气一样降临。
三、梦让危险变得可逆
我很高兴在濒临死亡时
总能及时醒来。
这是全诗最准确的一句。
梦里可以坠落、溺水、遇险、濒死,但总有一种最终保险:醒来。
现实中的死亡不可撤销,梦中的死亡常常在最后一秒被取消。人从噩梦里醒来,心跳很快,却仍在床上,仍活着。
所以梦既让我们经历危险,也让我们逃出危险。它像一场带紧急出口的灾难。
这和辛波斯卡很多诗里的死亡感形成对照。《无人公寓里的猫》里死亡没有解释、没有回头路;《恐怖份子,他在注视》里爆炸无法撤销;而在梦里,死亡竟然可以被“醒来”中断。
梦因此成了一种小小的不死。
四、梦中可以逃离历史和政治
战争一爆发我立即
翻身到我喜欢的一方。
这句非常辛波斯卡:轻轻一翻身,就换了阵营。
在现实中,战争不是你翻个身就能躲开的。你出生在哪里、属于谁、被谁征召、被谁轰炸、被谁统计,都不是个人随意选择的。
但梦里可以。
接着一句更关键:
我是,却无需成为
我时代的产儿。
这几乎是在和前面《时代的孩子》互相对话。
《时代的孩子》说:我们都是时代的孩子,连沉默、皮肤、月亮、森林都无法逃离政治。
《梦之赞》却说:至少在梦里,“我”可以是我,而不必被时代定义。
这不是现实的胜利,而是梦给人的一晚特赦。
白天,你属于时代;
夜里,你可能暂时逃出时代。
五、梦不是宏大幻想,也包含荒诞小物
前面有维米尔、希腊语、圣者、亚特兰提斯、战争、两个太阳,似乎越来越宏大。
但结尾忽然落到:
而前天一只企鹅。
绝顶清晰。
这只企鹅非常重要。
它把整首诗从宏大奇迹拉回辛波斯卡式的怪诞日常。梦的神奇不只在于能看到两个太阳,也在于能看到一只毫无必要、却无比清晰的企鹅。
“绝顶清晰”尤其可爱。醒来后,梦的大逻辑可能消散了,但一个莫名其妙的细节却清楚得惊人。
为什么是企鹅?
它来干什么?
它象征什么?
也许什么都不象征。梦不欠我们解释。它就是把一只企鹅放在那里,而且清清楚楚。
六、这首诗其实是在赞美人的“不受限”
梦中的“我”不断越界:
越过艺术才能的限制;
越过语言和死亡的限制;
越过身体重量的限制;
越过呼吸方式的限制;
越过政治阵营的限制;
越过时代身份的限制;
甚至越过常识和物种分布的限制。
但诗的语气并不狂热,而是像在平静地列举一份梦中履历。
这种轻松很重要。辛波斯卡没有把梦写成宏大启示,而是写成一种人人都拥有的小型自由。
白天我们被现实分配得很窄:职业、年龄、语言、国家、历史、身体、命运。
夜里梦却说:先别管这些,今晚你可以会飞,可以会希腊语,可以发现亚特兰提斯,也可以见到一只企鹅。
七、题目为什么是“梦之赞”
这首诗不是说梦比现实更真实,也不是鼓励人逃避现实。
它赞美梦,是因为梦在现实的重压之外,保留了人的另一种可能性。
现实告诉我们:你不会这个,你不能那样,你已经来不及了,你属于这个时代,你的身体会坠落,你无法在水下呼吸,你逃不开战争。
梦却说:不一定。
哪怕醒来后一切照旧,梦仍然证明了一件事:人的内部世界并没有完全向现实投降。
和前几首放在一起看
《疏忽》说,人要对宇宙保持惊奇。
《时代的孩子》说,人逃不开时代和政治。
《在众生中》说,我成为我,只是偶然。
《梦之赞》则补上一句:即使如此,人还有梦。
梦不是解决方案,但它是一个夜间缝隙。
在这个缝隙里,偶然重新洗牌,时代暂时失效,身体不再笨重,死亡可以被醒来打断,企鹅也可以毫无理由地出现。
一句话概括
这首诗最可爱的地方在于:它把梦写成现实之外的一小块自由领地——在那里,人可以暂时不受才华、身体、死亡、战争和时代支配,甚至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一只毫无来由的企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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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zhangch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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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TechF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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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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